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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报:哲理失落时代与人类文明新契机

 

  中新网2月5日电 台湾《联合报》刊文说,曾几何时,人类选择了科学与经济,物质与技术层面超速发展,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却是一个哲理失落的时代。金融海啸为人类文明的新契机,让我们从物质文明的追求中再度回归心灵的基本功,并找回哲学理想所谓真善美的境界,寻回文明最美好的初衷。





  文章摘录如下:


  “消费券超值折扣,满三千六送七千二”、“用消费券抽豪宅”,诸如此类的语汇,让因金融风暴而低迷已久的市场景气,彷佛又恢复了生机。一场风靡全台湾岛的“消费券神话”就此展开,并且以超过投票率的领券数在历史上写下一笔纪录。


  官半夜凉初透员又开始全岛赶场,不为选举,而是打着振兴经济的口号下乡里,因此某个周末全岛民众皆收悉得知了,哪位官半夜凉初透员在士林夜市鼓励消费了七千二百元新台币,又有哪位官半夜凉初透员在坪林刺激了五千八百元的景气。


  哲理失落的时代


  媒体与民众一同被这得来不易的氛围冲昏了头,但试问以下问题:免费享受无需支付对等的代价,其实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羊毛出在羊身上,消费券背后的乘数效果是否能刺激内需、中小企业如何因应无法透过扩大内需方案解决的出口紧缩问题,八百多亿的消费券预算与其它教育、文化建设孰轻孰重,而消费是否能减缓经济衰退与满足人类的欲望与需求,金融海啸后人类文明是否应调整发展的角度?


  无论您赞成发放消费券与否,以上问题思索了消费券政策背后潜藏的哲理为何,事实上没有多少人坐下来讨论乃至于思考上述的问题。可见缺少追根究底的心态与探索真理的习性,这种爱智的精神源于两千年前的希腊哲学。


  “Bye bye Miss American Pie……”这首美国乐手唐‧麦克林(Don McLean)风靡七○年代的歌曲,以诙谐的语气记录了美国梦与摇滚精神的陨落,我忍不住想唱起“Bye bye Mr. Socrates, Mr Confucius and Mr.Gandhi…”(以上三位各是苏格拉底、孔子与甘地)。


  曾几何时,人类选择了科学与经济,物质与技术层面超速发展,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却是一个哲理失落的时代。苏格拉底的名言是:认识你自己。在喧嚣的世界里,哲学让人类自省文明需要什么样的知识。哲学是人类知识的升华,否则人类在人文、艺术、道德等精神层面的发展将一代不如一代,乱世让我们不禁思索,我们是否抛弃了文明的根源,忘却了经典的奥义。


  人类文明的新契机


  我不能忍受与苏格拉底道别,亦不能想象一个哲学式微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同时需要知识与品格、商业与道德、技术与艺术,并对每一件事理缜密投莫道不消魂注以哲学家的好奇心,而不是讨好与盲从。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为奥巴马辅选时,提及之所以推荐奥巴马的四个特质,其一,他有哲学,其二,他有政策,其三,有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其四,有执行力,更有一个服务的心,由此可见哲学的位阶应在政策之前,就可免于失去原则。


  书经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言在近代被引用来褒许民瑞脑消金兽主,我对此句则另有诠释:“本”为哲学与原则,“民”为思维、教育、生活与文化。我一向视金融海啸为人类文明的新契机,因为他让我们从物质文明的追求中再度回归心灵的基本功,让欲望不再无节制的扩张,并试图找回哲学理想所谓真善美的境界,寻回文明最美好的初衷。(陈立恒)


来源:http://www.chinanews.com.cn/hb/news/2009/02-05/1551431.shtml

汉娜·阿伦特(汉娜·鄂兰)访谈

Hannah Arendt - Im Gespräch mit Günter Gaus

德语录音,当中还提到海德格尔和雅斯贝斯



http://tv.mofile.com/BTB7T320/
http://tv.mofile.com/CV7KY297/
http://tv.mofile.com/ADL81E7E/
http://tv.mofile.com/80PE7L34/
http://tv.mofile.com/L8UD9KJF/
http://tv.mofile.com/FKK8RTMN/
http://tv.mofile.com/XJ75RRJ7/
http://tv.mofile.com/DVA0ELA5/
http://tv.mofile.com/3BA9FKA0/
http://tv.mofile.com/3YKKKD5T/
http://tv.mofile.com/YWT03NH8/

德语文本:http://athenacool.blogcn.com/diary,8432231.shtml
汉译文本:http://athenacool.blogcn.com/diary,8432313.shtml

文明共存与哲学的发展

近日,刚刚在上海参加了“世界中国学论坛”的汤一介(北京大学)、杨国荣(华东师大)、潘德荣(华东师大)、童世骏(华东师大/上海社科院)和俞宣孟(上海社科院)等教授就文明共存与哲学发展问题在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进行了一场深入的学术对话。

文明的冲突与文明的共存
汤一介教授首先介绍了他当前所做的工作,他近期在关注“文明的冲突与共存”问题。这一关注的形成与亨廷顿1998年出版的《文明的冲突与报复》以及围绕着它展开的批评与讨论有很大的关系。汤教授注意到,亨氏在1996年出版了《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在1997年的中译本序中提出现在是处在一个政治多极和文化多元的状态。这就与其原来的看法有一个变化,这样一个变化主要基于两个背景的考虑:一个是国内的种族问题,需要提出多元的文化来与之相应;另一个是国外对美国文化、西方文化的挑战。对此,亨氏要有所回应。亨氏提出一个基本的观点:500年以来,西方逐渐实现了工业化、现代化的过程,现在东亚新兴的国家和伊斯兰体系的国家都在学习这条路子,但是这条路并非仅仅是一个工业化和现代化的问题,还需要相关的价值观与之相配合才行。这就意味着它们既要向西方学习,而同时又要向西方挑战。反过来,西方则受到他们的冲击。汤教授认为,这可能就是亨廷顿“文明冲突”论的主要背景。
从世界历史上看,由于文明的原因可能引起冲突,这是难以避免的,也是存在的。但汤教授提出的问题是,不同文明是否也有可以共存的可能?历史地看,在古代中国,儒、道两家与佛家在很长的历史中,没有因为文明的原因或者思想的原因而引起相互冲突或者发生战争的状况。由此,汤氏认为,文明共存的状况是可能的,而不是不可以做到,特别是在中国。一位法莫道不消魂国教授曾问:为什么中国文化是多元性的,儒、道、佛可以长期共存而没有发生严重冲突?汤教授认为,在观念的层面上,“和而不同”的中国传统思想与其在文化政策中的应用,可能是主要的因素。
但俞宣孟研究员对于文明的冲突是不是揭示了当今时代冲突的特点表示怀疑。他追问道:当今的冲突是不是文明的冲突?在他看来,历史上并没有仅仅是因为文明而导致冲突的现象。历史上人类冲突的真正原因大多是经济、政治的原因,是实际利益的冲突。伊拉克战争难道是文明的冲突吗?站在萨达姆对立面的不仅有美国人,也有许多伊拉克人。美国的盟友中也有阿拉伯国家,但是西方盟友中也有反对美国动武的。没有人会说两次海湾战争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和伊斯兰教两个文明之间的冲突。如果是文明冲突,那么,同一种文明内部似乎就不应当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可是,怎么会有两伊战争呢?“文明的冲突”没有揭示当前冲突的实质,也很难说可以标志将来冲突的性质。美国这次打伊拉克,难道不是为了控制石油和显示霸权吗?文明冲突论是不是在有意无意地掩盖冲突的实质,以便为可能发生的冲突划界以结成同盟。从这个角度出发,不应该接着文明冲突论的话题讲下去,没有必要从文明不一定会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的角度与亨廷顿辩论,应该追问的是,文明冲突这个话题以及它所导生的文明共存论究竟在述说着什么东西。
乐黛云教授进而提出:关于文化冲突和文化自觉的问题,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么热?随着帝国经济、政治和帝国文化的出现,我们如何来与之抗衡?一方面我们要发展自己,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思考作为知识分子如何来帮助建立世界公民社会,而不是帝国霸权的社会,让大家意识到文化是可以多元的,可以共存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回到了文化源头来重新审视文化自身,以各种文化作为参照。也就是说,除了帝国霸权之外,我们还可以拥有另一个世界。

新轴心时代与中国思想传统
汤一介关注的另一问题是,新的轴心时代是否有可能出现?雅斯贝尔斯有一句话,说文明的飞跃常常要回顾到2500多年前轴心时代。比如欧洲的文艺复兴回到了古希腊。汤先生据此认为,如果现在是新的轴心时代,至少有这样三点理由:1、二战后西方殖民体系逐渐瓦解,原来的殖民地国家、民族有着从各个方面来确立其独立身份的迫切要求,而回归民族文化源头就是一种有效的方式。2、轴心时代之所以会同时出现那么大的思想家,很可能是与使用新的铁器,继而有很大的生产力发展相关,而现在则进入了一个信息时代,从而为新的轴心时代提供了基础。经济全球化把世界连成一片,任何文化都不会像旧轴心时代前那样单独发展。3、从世界格局来看,基本上是由欧亚文明、东亚文明、南亚文明和伊斯兰文明等几个主要的文明在主导今后的世界发展,原因之一是因为它们拥有很长的历史文化传统,另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这四个地区都包含着十亿以上的人口,如此之大的人口,不会不起作用,也不会不对其他文明发生影响。所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可能会有一个新的轴心时代出现,而在这个新的轴心时代,必须有一个各种文明共存的状态,否则就会造成文明的毁灭。
汤先生的问题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中国的传统文化能否起作用?他认为,儒、道两家都可能会起作用,也许儒家可能会对文明的共存提供理论上的价值,而道家可能会对消解文明的冲突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它对战争后果的预测可能会对消解文明的冲突起到一定的作用。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如何使得中国的传统文化资源加以现代化,从而使其对当今现代化的发展起到一些积极的作用。
童世骏教授对“轴心时代”的概念作了发挥。他认为,“轴心时代”的特点是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二重化”,并且追求现实世界向理想世界的“超越”。2500年以前,世界上不同地区差不多同时产生一些大的宗教,其特点都是把两个世界区分开来,以及追求对于现实世界的超越。大致来说,犹太教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等的特点是外在超越,即把理想世界看作完全是在现实世界之外的、之上的,而中国儒家、道家的特点则是内在超越,即把理想世界看作是在现实世界之内的。在第一个轴心时期,儒家的“超越”性可能还不是很明显,所以有人就怀疑儒家能否作为真正的宗教来对待。在新的轴心时期,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核心问题,但相比于2500年以前,新的轴心时期的主要特点不是外在超越,而是内在超越。这是世界的现代化、世俗化的结果。在现代西方,不少人都讲内在超越,不仅神学家讲,哲学家也讲。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就是一种主张内在超越的哲学。哈贝马斯近年来也经常讲内在超越,包括在与神学家对话的时候。而在建设新轴心时代的内在超越之路上,中国思想传统无疑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文明共存与哲学的当代发展
杨国荣教授提出,轴心时代的原始含义之一就是当时出现了大批具有原创性思想家及原创意义的作品,可以说,原创性构成了轴心时代的内在特征。如果当代可以看作是新的轴心时代的话,那么其意义也首先应该从如何实现文化的原创发展这个角度去理解。从文明的互动这一层面看,近代以前最值得关注的就是印度佛教传入之后对中国文明的冲击和激活,以及由此推动的中国文化的发展。关于中国文化及中国哲学对印度佛教的接受方式,似乎可以区分为三种形态:第一,主要是以“述”为主,如早期对佛教的介绍以及后来的唯识(法相)宗等等,便较为典型地表现出这一特点;第二,在引入、介绍的同时,又加以创造性的发挥,使之明显地具有中国化的形态,如天台宗、华严宗,特别是禅宗;但它们在总体上仍不超出佛教的背景及视域;第三,在更深层面的融合,即不仅限于佛教的背景,而是在上承主流文化的同时,将佛教的某些观念作为内在的资源与中国传统的思想相互沟通,形成新的思想形态,宋明理学便属于这种形态。从当代哲学的发展来看,更有意义的可能是像宋明理学那样,经过不同资源的相互激荡,以形成真正实质意义上的新的哲学形态。较之宋明时代,不同文明、思想之间的沟通,无疑可以在更广、更深的层面展开,可以说,我们现在是真正进入了马克思所说的世界历史的阶段。世界历史可以仅仅是空间意义上的,也可以具有更实质的意义;在实质意义上的世界历史开始之后,不同的资源之间相互联系,由之形成一种新的文明形态(从哲学角度看,形成一种新的哲学的原创形态),无疑具有了更现实的可能。
当代哲学新的发展、新的推进,这一过程总是会涉及到一些基本的关系。首先是思与史或哲学和哲学史之间的关系,按照黑格尔的看法,即哲学和哲学史之间具有统一。哲学的理论在哲学的历史之前,它首先是一种哲学,是一定时代哲学家们理论的创造,这理论创造的产物,经过一段历史的发展就形成了历史上的东西。相应地,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中国哲学,中国哲学便既是一种已然、既成的形态,也展开为一个生成的过程,这个过程现在还在继续延续,今天我们的创造性思考,同时也构成了处于生成过程中的中国哲学的内容。无论是在上述意义上,还是从新轴心时代的角度看,理论上原创性工作对中国哲学而言无疑显得更为重要。
另一方面,中国哲学的发展,还涉及中西哲学的关系问题。在近代以前,中西哲学基本上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下,各自独立地生成,但从明清之际到近代以来,这两者已彼此相遇,在此背景之下,如果还是执着于某一传统,或者执着于纯而又纯的所谓中国哲学,或者仅仅引述西方哲学,显然是非历史的。今天哲学的发展,似乎可以放在世界哲学的背景之下来考虑。相应于世界历史的形成这一前提,哲学的发展也面临一个世界哲学的问题。从世界哲学这个角度看,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都是新的世界哲学形成与发展的理论资源。今天谈发展哲学,不能仅仅站在单一的传统背景之下,它同时要求以世界哲学的视野来考虑。在这个意义上,当代哲学和世界哲学有它的重合性:哲学的当代形态同时也具有世界意义。不管是在逻辑上还是在现实性上,哲学的当代发展都已难以离开世界的视域,换言之,我们已经无法纯而又纯地在单一系统之中来考虑问题。在这方面,西方的主流哲学,无疑有其问题:他们很少把中国哲学看作是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可以说,中国哲学基本上不在他们的视域之中。这种立场,事实上也给他们带来了负面的效应:他们的哲学基本上是在一种单一的传统、单一的系列中展开,在历史已经进展到世界历史、当代哲学和世界哲学已经相对重合的背景中,守着原来单一的、单向的传统,无疑既限制了自己的视野,也限制了自己的资源。一些西方哲学家之所以越来越狭隘,在一定意义上可能与他们缺乏一种世界性的视野也有关:他们基本上还是在传统意义上把西方哲学就当作世界哲学。中国哲学家如果能够以更为开放的立场看待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关系,以更为开阔的视野对待历史发展过程当中形成的各种传统及当代哲学思维的积极资源,那么,我们便能获得多元的智慧,并以此作为今天哲学思考的基础。在这些方面,中国哲学家无疑可以显示自身的优势,并作更多的建设性的工作。而吸取多元的智慧,扬弃知性的立场,在关注康德的同时又关注黑格尔,亦即注重具体的或辩证的思维方式,这对于创造性的哲学工作显然是非常重要的。这不仅是具体的哲学方法问题,而且涉及到如何对待不同文明的问题。

什么是哲学?
——当代中国哲学的本源问题
在文明共存的背景下推进哲学的当代发展,俞宣孟认为,就要追问“什么是哲学”这一深层次的问题。这个问题所以必要,是因为过去我们依傍西方哲学写中国哲学史,这个路径自得到蔡元培先生的肯定以来,基本上没有受到过质疑。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过去我们依傍西方哲学的观念和框架写作中国哲学史的做法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前辈在这方面所作的工作是我们今天继续研究的起点。但问题是,既然依傍西方哲学写中国哲学史,对西方哲学的不同理解就会影响中国哲学史的面貌。那么,我们究竟是怎样理解西方哲学的呢?佛学传入中国后,过了五六百年,才被中国文化人真正理解。中国学者对于西方哲学的深入把握也要有一个过程。况且,有二千余年传统的西方哲学,对于中国学者来说,不见得比佛学浅显。
西方传统哲学向来把“ontology”当作是它的核心,我们对这种学问存在很大的误解:或者把它当作是关于探求世界本原的理论,或者比附于中国哲学中关于“本体”的理论。中国哲学史上根本不存在“ontology”。所谓“ontology”,是西方哲学中的第一哲学,是逻辑地推论出来的整个范畴体系。以它为榜样,就把中国哲学史写成了概念或范畴的逻辑发展史。这同中国哲学的本来面目是相去甚远的。所以,问题首先是,中国哲学能不能依傍西方哲学?如果不能,而我们事实上是有哲学的,那么,就要重新考虑哲学之为哲学的问题。这是当前新一轮中西哲学比较研究的一个主攻方向。
开展新一轮中西哲学比研究有一个方法莫道不消魂论的问题。我们现在各个领域的研究受自然科学方法的影响很深,定义的方法就是自然科学的方法,它是从西方哲学中发展起来的,其要点是把个别的东西挂到普遍的概念下以获得一种理解。有一种说法,以为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都是哲学的特殊形式,这种说法势必假定有一种更普遍的哲学,但是,那种更普遍的哲学是什么呢?西方哲学从亚里士多德起就明确提出,哲学是一切知识中最普遍的知识,所谓“ontology”就是这种最普遍的知识,用这种思路,还是被笼罩在西方哲学之下。
自然科学的方法和人文科学的方法是不一样的,那么进行哲学比较的方法是什么?不从定义出发,从什么出发呢?我们主张从事实出发。从事实出发不是复述中西哲学各自说些什么,而是要问,导致他们那样说的原因是什么?这就涉及对理解的理解,这个思路使我们深入到中西双方各自从事哲学活动的方式。这种方式就是生存状态的分析。

如何建立中国诠释学
当谈及中西方各自从事哲学活动的方式时,诠释学的问题引起了各位学者的注意。童世骏教授发现,汤一介教授所关注的轴心时代的问题与其近年来提倡创建中国的解释学的工作之间似乎具有某种关联。潘德荣教授则指出,他的研究路向与汤先生有所不同:汤先生是想通过重建一套诠释方法来重新解释传统经典,而他则是想依傍西方哲学来做这方面的建构工作;汤先生倡言“重构”中国诠释学,但他则认为中国至今还没有自己的诠释学,不存在重构问题,如果需要,那也只是建构。因此,潘先生的研究主要着眼于诠释的方法莫道不消魂论和本体论,而不是探究诠释的具体方法。他认为,以前我们的诠释理念类似于施莱尔马赫和狄尔泰,即把诠释学作为诠释方法来研究,据此,诠释的目标就定在了文本与作者的原意,这曾是中国经学传统的主流。现在又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就是突出了经典文本在现代所生发的意义,但其主要特征没有变,侧重于文本意义的客观性,强调诠释之结果的知识性。目前中国学界也有很多人接受与此不同的另一种诠释理念,这就是海德格尔与伽达默尔所代表的诠释方向,这一方向把存在的意义作为核心的概念提出,由此出发,意义就没有确定性,所有的意义都变成了流动的、不断生成的东西。
在西方诠释学中,这两个方向是相互冲突、互不相容的。问题是二者有无整合的可能?潘先生持有将二者融为一体的想法,以为不能讲到诠释就忽略了意义的确定性,忽略诠释的认知意义,忽略知识,其实知识是诠释的基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同意伽达默尔将意义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绝对化;但也不能讲到知识有客观性,就忽略了意义的生长,执着于对绝对真理的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给予本体论诠释学所关注的人的存在之意义以高度的重视。
不过在此潘先生主要想谈的是方法莫道不消魂论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到中国诠释传统的问题。他认为西方诠释学方法与中国的诠释传统有相通之处,在其基础层面可以有相通之处。究竟是我们在解释概念,还是在解释之前,某种概念已经存在,我们是依据概念所开启的方向进行解释的?这个问题中国传统里面已经存在了,特别是在朱熹那里,他对“圣人的原意,文本的原意以及读者所悟之意”这三个层面上的解释,比西方的解释还到位。在西方诠释学中,上述三个层面的意义被分佳节又重阳裂了,划分为各有所持的三个理解方向或流派,而在朱熹的诠释思想中,它们却达到了某种程度的综合与统一。这对我们建立中国的诠释学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
汤一介教授认为,建立中国的诠释学有三种可能途径:第一,对中国的诠释进展进行一个梳理;第二,对西方的历史要有一个了解:第三,中国诠释学与现代西方诠释潮流是有区别的。潘德荣教授则趋向于这样一个进路:寻找东西方诠释传统的结合点。他认为,“实践智慧”(Phronesis)这个在孔子与伽达默尔那里同样重要的概念,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结合点,它不是以西方逻辑的角度给出定义、进行解释,而恰恰是在实践当中把个人生命展开作为其最为核心的东西。

(陈赟记录整理)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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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始祖——哲学

作者: 陈嘉映

来源:中评网

今天的演讲题目是年轻朋友给起的,我自己想不出怎么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把这个话题给概括起来。内容大致就是从哲学到科学的发展吧。这个题目当然特别大,而且我是想把它放在文明发展史的框架背景中来讲。之所以选择这个角度,多少有一点是希望说明东、西方在精神中的一些差异。我所关心的精神差异跟文化差异还不尽相同,下面会详细说明这一点。第二部分我想讲讲科学发展到今天,给我们带来的一些问题,特别是在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上造成的问题。每个题目都特别大,肯定只能提供一些粗略的线条和大致的想法。

谈到从哲学到科学的发展,首先是要说明哲学是什么。不谈我自己的理解,就说一般的观点吧。“哲学”这个词,philosophy,译为“爱智慧”。但我觉得这个词还不能够准确描述东西方的差异,说明什么是哲学。因为各个民族都爱智慧,或者至少是其中有一些人爱智慧。当然到现在希腊语怎么翻译都还是一个问题,毕竟隔了很长的年代,也隔了很多文化。其他关于哲学的说法还很多,这里采用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即哲学是关于真理的科学,或者是关于求真的科学。亚里士多德是西方哲学史和科学史上最重要的一个人物吧,他的定义应该是很有分量的。“真理”是什么?——我们做哲学的人都是这样的,凡用一个词,接下来都会问这个词“是什么”,然后讨论、争论,最后没有结论。这的确是哲学行当的特点。虽然我们可能还不能对“真理”提供一个很好的定义,它的基本意思我们还是可以把握的。就这个我们了解的基本意思来说,我一向认为“求真理”是非常突出的西方人的特点。这个观点可能会引起误解,如果大家都把“求真理”当作一个优秀的品质,那么我似乎就是把—个优秀品质全归给西方了。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其实各个民族、各种文化都有自己的长处或者特点。在这个意义上,“求真”的精神的确在西方的历史中特别突出。我想只要我们停下来,稍微比较一下中国的历史、欧洲的历史和印第安民族的历史,应该比较容易地看到这一点。从一个较大的范围来说,中国人也讲真,但这主要是社会意义上的“真”,讲究为人的真诚。对于宇宙的真,世界的真,中国人不是特别地关心。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否则你们可以举出很多例子来反驳我这个观点。在对世界的关心中,中国人可能只是在历史这一方面,求真的精神不亚于任何民族。历史上很多故事可以说明这一点。中国史官为了如实地记载—个事件,受到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甚至被一一杀掉,但他们仍不放弃求真的目标。但是,对于我们今天在一般意义上所说的科学的“真”,也就是自然科学中“宇宙是什么样子的”、“数的原理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中国人关心的比较少。科学史研究中有一个所谓“李约瑟问题”,大家可能都知道,即“为什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我一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倒过来问,即“为什么西方发展出了科学?”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游戏或者字面之争。之所以要反过来问,是因为在“没有发展出近代科学”这点上,中国和大多数民族差不多。他们关心人的生存,关心很多事情,但不太关心世界的真莫道不消魂相是什么样子。所以说在这点上中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我们总是针对比较特殊的事情才问“为什么”。我举一个最一般的例子:如果一个学生迟到了,问他“为什么迟到”这是合乎常理的;如果学生都好好地坐在教室里,一个个地问他们“为什么没有迟到”,这就显得荒唐了。正因为“迟到”是一个例外,是不正常的事情,我们才问“为什么”。但是在“李约瑟问题”上,由于西方的文化精神、制度等等各方面在上两个世纪统治了世界,我们很容易把西方的一套想法和它的发展模式当作是最最正常的,对与之不一样的我们总是问“为什么”。但是在此之前,人们却不这么想事情。比如社会发展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资本主义社会,这是从西欧历史中总结出来的。研究别的社会可能就套不上这个历程,学经济史、社会史的同学对此应该很了解,理论套不上的时候,我们就创造出“亚细亚生产方式”,或者这个那个概念。但无论是什么,我们都是在把西方的发展模式当作最正当的模式的前提下提出的。这个问题就先讨论到这里。

西方人的“爱真理”不需要再详加证明—了,像布鲁诺为了坚持“日心说”而被烧死这样的故事已经耳熟能详。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我们可以从各种角度来理解这些故事。从中国历史以及其他很多国家的历史可以知道,“舍生取义”不止是西方人才有的精神,各个民族都会有这样的英雄志士。但是只有西方人才会为了那样一件与我们不相关的事,离我们太遥远的事情牺牲,而且这样的事件在科学史上屡见不鲜。当攻城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阿基米德仍然守护着沙盘,说“不要动我的圆”。他觉得他在沙盘上做的那个圆是最重要的。有很多东西可以高于生命,像爱情啦,主义啦等等。但是一个圆,一个“太阳、地球谁绕着谁转”这样的问题高于生命,以至成为追求的核心,这却是西方一脉相承的特点。

这种精神比较确切地说是在希腊产生的。以前有句话叫做“言必称希腊”,在西方做学问的,或者从事哲学以及类似的思考的人都是这样,他们不能不“言必称希腊”。因为整个西方的精神就是从希腊发源的。有人提出西方精神主要是希腊精神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精神的结合。这种说法在某种意义上也成立。但是如果我们倒退到希腊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那段历史来看,一般我们就会认为希腊才是西方的,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是东方的。当然如果站在中国的角度,那二者都是西方的。但是从希腊的眼光看,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是一种东方的东西。它们之间的差别有很多,根据今天所讲的话题,可以说希腊人是追求一种明确的形式,一种清明的眼界;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是追求一种更深邃的,深邃而含混的精神体验。对此可以讲得更细,而大致的画面是这样。我们先回到希腊。

希腊时期出现了一些智者。他们或者说世界是由水组成的,或者说是由火组成的,由其他的物质组成的。这些理论在我们今天看来或许是比较幼稚的。但是他们谈问题的角度却一点也不幼稚。他们在寻求构成世界的最终元素,而今天的物理学在很大程度上还在继续这一工作。当然中间经过很大的转折,下面我会谈到。中国人也说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组成的,不能说这种学说很荒唐,按照这一逻辑,说“世界是由水构成的”同样很荒唐,而我不这样认为。但是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明显的差别。如果翻阅关于“阴阳五行”学说的记载,可以发现这种学说主要是从社会和政治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是适应于解释朝代变迁、人世更替的需要而提出的。对于现代意义上的“世界是由哪些元素构成的”这个问题,学说的论者并不关心,也没有在这方面做出什么努力。他们可以用“阴阳五行说”去研究历史,把各种颜色套到各个朝代上,但是我们看不到他们用这样的构架去认真地思考我们所说的物质自然。而希腊人很快就从这些最早的思辨进入一个更实质性的阶段,其中包括他们提出的“原子论”。这个“原子论”跟近代的“原子论”有性质上的差别。近代“原子论”是一门实证科学,是通过实验建立起来的;希腊的“原子论”完全是思辨的产物,是从逻辑上这么想的。把这个差别先撇开,这并不妨碍我们把希腊的“原子论”看作一种认认真真的关于自然的学说。

另外一个方面是希腊人在数学、几何学等方面的成就。但成就还不是我所要强调的,我所关注的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希腊位于地中海的一隅,是很多文化的交接点。当时埃及文明、克里特文明、中东文明都非常发达,不同的民族都有各自的长处,比如巴比伦的天文学等等。它们通过各种途径来到希腊。至于谁对希腊文明的形成具有更大的作用,最好是由专家去评定。在我看来,这些学说和科学探索到了希腊之后,都获得了一种崭新的面貌,它们和人事基本上脱离开了,成为一种大致客观的研究,而且是一种系统的研究。今天当我们想象欧几里德原理是写于公元前四五世纪的仍然会非常吃惊,他竟然能在那个时代,把当时的眼光所能触及到的一切几何图形都归结为几条公理和一些推理规则,从而解决所有平面上的图形问题。我们从小学、初中开始就学习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好像天然就是生活知识结构的一部分。但是实际上,这些知识直到明朝才传到中国来,被视为特别新的东西,只有那些最开明的士大夫才肯学习一点儿,明朝已经是公元十一世纪了!而希腊人却是在相当于春秋战国的时代,不仅把这些知识创造出来,写出来,而且当作任何有知识的人的必读内容。哲学就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在这样的精神特质中产生的。这样就得到了我们的结论“哲学”有广义,有狭义。广义就是“爱智慧”,或者“深刻”,或者“无用”等等,在这个意义上,哲学跟深刻的思想或玄乎的思想差不多,是普遍存在于东西方各个民族文化之中的:而狭义的哲学,也就是我一直在说的这个“哲学”,是系统地追求真理的活动,这种活动是仅属于希腊的。至于说别的地方有没有狭义上的哲学,这个问题只是在后来文化上稍稍有点被压制的国家比如中国才会引起争论。而在西方绝大多数国家里,任何一个哲学教授,或研究思想史的人都会自然的认为:哲学就是希腊的产物,是希腊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可以说是仅仅属于希腊的。

上面所说的是哲学产生的一般精神氛围,接下来谈谈哲学产生的具体环境,或者说“国情”吧,国情这个词不是很确切,但大致是这个意思。这里主要指希腊的民瑞脑消金兽主制度和希腊的法庭制度。民瑞脑消金兽主制度和法庭制度本身也是很神奇的东西。当我们看世界史的时候,就会想怎么会突然有一些人设计出这样的制度:由很多人投票来决定一件事情。但这在当时还不是很普遍的制度,或者说只是希腊特有的制度。法庭制度也是这样,在当时它已初具现代法庭制度的一些大致模样,也是双方辩论,最后由陪审团表决。有时候陪审团的规模非常大,有四五百人之多,大家最后投票表示自己站在哪一边。细节上当然有很多差别,但基本的构想在希腊已经出现了。这两个制度和哲学的关系在哪儿呢?我们可以想象,本来如果一些人想共同建立一个城邦,建立一个国家,或者哪怕建立一个团体,从事一项共同的事业,他们会找到其中有智慧的人,或者有势力的人,或者有什么的人,由这些人,或这个人来领佳节又重阳导他们。这是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实际上我们今天在日常生活中仍然在大量地采用这种办法。如果发生了冲突,既然我们本来依靠的是智慧,或者势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就可以通过势力的较量来确定我们真正的领袖,而民瑞脑消金兽主制度是用嘴上的功夫代替了剑上的功夫——这可能稍稍对民瑞脑消金兽主制有点贬抑——“会说”就能当政治领袖,这在今天已经为大家所接受,看电视上的竞选就知道。而这在当时却是很新的观念,很新的实践。“会说”是需要训练的,嘴上的功夫和剑上的功夫一样,需要训练。这样就出现了一些专门教人“会说”的人。这些人就叫sophist。Sophist这个词很难翻译,看起来也是“智慧”的词头,喜欢的人把它译成“智者”,不喜欢的人译成“诡辩”。这二者之间还的确有点联系。在法庭上也是这样。中国的判案在县里是由县太爷执行。他要听两方的争论,但最后不是完全根据事实来作出判决(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因为县官不止是一个行政官半夜凉初透员,更不止是一个法官,他同时还是一个道德的维护者和提倡者。县官判案的时候要写备案,备案里边事实以及根据事实量刑的审判只占很小的一部分,长篇大论都是在讲述这个案子的道德意义,怎样通过最后的判决维护了纲常或当时所宣扬的道德主张。这既是中国传统中判案的最基本的模式,也是一种被广泛使用的模式。而完全按照事实量刑是希腊、罗马的发明。

希腊法庭最初只允许被告和原告出庭。出庭之前可以写状子,这由那些会把状子写得很有意思的、写得很好的人去做,就跟中国的刀笔吏差不多。但是后来慢慢希腊法庭上就允许相当于现在的律师这样的人代替被告和原告辩论。这就是现代律师的雏形。很自然地,这些会写状子的人,对法律有研究、对法官和陪审团的心理有研究的人就走上法庭。他们的本事就是“会说”。这个“会说”包括不能截然分开的两部分,其一是能打动人的感情,其二是会论证,会讲道理。他们不能只是把结论说出来,既然原告和被告各执一辞,结论总是相反的。要想说服陪审团,惟一的办法就是对结论讲出个所以然来。这成为他们的专业。于是在雅典和其他的一些希腊城邦,出现了一批职业的论证师,就是sophist。但sophist只是哲学家将要产生的背景,他们还不是哲学家。两者的区别在于,第一批哲学家,比如柏拉图,把二者的区别讲得很明确,即哲学家在这点上跟sophist一样:他们是为真结论提供论证的人,但是他们不收钱。柏拉图在《对话》中将收钱不收钱当作一个很重要的区别,也许我们会觉得他有点不太开化。但是他不只是这个意思。sophist之所以既可以称之为“智者”,又可以说他是“诡辩”,就是因为他要论证的结果是事先已经决定好的。收了谁的费用,就要把谁说成是有理的。要是碰巧收了对方的费用,就要把对方说成是有理的(这就有点像大学生辩论会的那种情况。当然你们不收钱,你们收名誉)。因此,虽然他们发展出了论证的技术,但并不是真正追求真理的人。而哲学家表面上看起来像sophist一样,什么都要讲出个道理来,但有一点是根本不同的,即哲学家不知道结论在哪里。他们会有一些预先的设想,在科学中这叫假设,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为这个设想寻找论证。但在论证的过程中,他们却常常会自我否定。研究的结果可能否定开始的假设。因此,哲学家接受的是经过论证最后得出的那个结论,而不是预先的假设。在这点上,他们跟sophist是不一样的。

现在我们可以初略的把哲学家的特点归纳一下:第一、他们是追求真理的人,这个“真理”虽然我们没加定义,但是和一般的所谓成为“真人”或“圣人”还是不太一样的。第二,他们是为自己的结论提供论证的人,而不是完全靠直觉。第三、这又回到第一点,他们是以真理为最后目的,他们能够为论证所说服,坚持被论证的结论,而不是坚持一开始的立场。这样就引起了一种变化,这个变化和整个的文化背景有关。因为在原始的状态下,人们总是把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小民族,自己的共同体的利益、诉求或生活方式看作是天然正确的,其合理性是不受置疑的。如果这个部落是每个男人娶两个妻子,而另外一个部落只能娶一个妻子或者能娶四个妻子,他们都会觉得对方很可笑,很怪。当利益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的时候,人们理所当然的是要维护自己的部落。这是生存斗争的一部分。而且在所谓精神或理想的层面也是如此。你所在的文化天然就是至高无上的文化,它是对的,是好的。当它和别的文化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或表现出差别的时候,别的文化就是可笑的、恶劣的。这是比较原始的情况。即使人们愿意为自己的文化提供论证,这些论证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结论是预先做好的。

但是有了哲学这种思考方式之后,情况就有所改变。原本认为好的那些东西,经过一番思辨之后,就可能会发现它不是那么好,仍至于其他一些文化的特点或者作法会被认为是更好的。比如希罗多德写的《历史》(在历史这方面,中国人也是很强的,史书都出得很早,像《左传》是成于春秋时期),其主线讲的是希腊和波斯的战争。但是希罗多德作为公认的西方第一位历史学家,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有一双好奇的眼睛。他亲自到了很多地方,描述了各种各样文化的特点。而且他像古代大多数历史学家一样,喜欢听故事,并且把很多故事记录下来。其中有些很荒诞,这是古代史难免的。但是希罗多德通常会加上这样的注解,他说:波斯人是这样对我说的,是否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它记录下来。这是他常用的脚注。另一种注释是这样的:听说在克什米尔那一带,祖先死了之后不是被埋起来,而是被吃掉。这在我们看来,是一种匪夷所思的、不人道的、可怕的陋习,但是平心静气想想,也许他们有自己的道理。这是他们文化的特点。我相信他们在这样做的时候,并不是出于邪有暗香盈袖恶,因此也不会像我们这样感到愤怒或者恶心。近代人类学作了很多这方面的研究,发现吃人这种风俗和我们所说的“生吃匈奴肉”那种意思还不一样,是他们为借用祖先的灵魂和勇气而进行的一种仪式。他们希望通过“吃”这样的形式能够接收下来,承继下去。就像现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仪式中也仍然象征性的保持了这点。近代人类学研究得出的结论可能比希罗多德更科学。但我想说的是希腊人有这样一种眼光。这种眼光发展到今天,我们可能会把它叫做文化相对论(这个大话题这里就不说了)。然而在希腊出现的这种哲学精神如果掌握得不好,就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即对固有的风俗习惯,固有的信仰起到瓦解的作用。因为本来好好地,各个民族都信仰各自的神,遵循各自的文化,有各自共同的生活理想,是一个集团、集体,虽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但至少在这方面是统一的。但是,当哲学家产生之后,或者说当哲学形成之后,他们就可能动摇以前固有的对神的信仰,以及对风俗的尊重和遵守。

正是在这种变化中出现了“苏格拉底的审判”,这个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雅典人把苏格拉底推上法庭,以“教青年不敬神”的罪名,把他判处死刑。这样一说,好像雅典人也挺粗暴的,对哲学很不容忍。这个故事固然可以作为不容忍的一个例子,但是如果看细节的话,就会发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像雅典人这样容忍本文化中一些人的自由思想,是其他民族无法比拟的。可以这样认为,就思想自由的程度来说,没有哪个民族和时代是超过雅典的。这个比较并不单是说现在中国仍然有报刊检查制度,有出版署之类的东西,现在的英国、美国等也都包括在内。在雅典几乎没有“政治上正确”这样的观念。如果雅典和斯巴达两个民族在进行生死存亡的战争,这时候任何公民都有义务走上前线,保卫雅典或者为雅典去侵略别的地方。但是在思想上,在戏剧中,在文化的各个角落,却可以任意说什么,甚至可以嘲笑那个刚刚得胜归来的将军。而在美国则不可能在朝鲜战争之后,写文章嘲笑麦克阿瑟,任何报纸都不敢那么做,虽然它有所谓的新闻自由。

自由的氛围的确是希腊哲学能够兴盛的基本条件,但也带来了问题,直到今天,我们仍然面临着这个问题。一方面各种文化似乎是多元的,各有道理。但是如果把这个论题推得稍为极端一些,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国际关系中的是非感和道德感。比如9.11轰炸这样的事件,我们既可以说是恐怖主义分子的疯狂行为,但也可以看作是他们对他们的社会理想的追求。如果这样看问题的话,我们最后怎么可能在国际事务中,或者退一步说,在个人事务中,维持一个道德标准和道德理想。这不仅是我们当今普遍面临的问题,也是在希腊发展晚期,希腊所面临的问题。可以说,这个问题就是来自允许我们对世界进行自由思考。如果我们不被允许,或者没有习惯,或者没有能力对世界进行自由思考,当然我们可能会遇到别的麻烦,但至少是不会遇到这个麻烦。这个麻烦是贯穿在所谓文明史的全过程之中的,除非是在文明史中有另外一种占优势的思想意识形态几乎控制了整个人类的心智,中世纪的欧洲大概就是这样的。

希腊哲学繁荣了大概几十年,不到一百年的样子。从苏格拉底到柏拉图,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这两个阶段在这里就没办法详细讲了,我们直接进展到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亚里士多德几乎掌握了希腊人所有的知识。他的著作大多数是讲义,是他讲课时学生做的笔记,后来流传下来。他的这些讲义,或者说著作,包括了生物学、经济学、政治学、物理学、哲学、心理学等等。形象地说,大家今天在北大读书,总是有一个专业的。只要这个专业够古老,一打开哲学史,就会发现这门科学或学科的创始人是亚里士多德(大概是这样的,可能化学不是)。在亚里士多德的时候,希腊的哲学精神和科学成就可以说达到了顶峰,但是从希腊的城邦制度来说,恰恰是到了它的晚期。这里只是讲一些主要历史事件。亚里士多德的父亲是北方马其顿王国国王菲利浦的御医,他本人是王子亚历山大的老师。如果是英雄崇拜的话,肯定会把亚历山大列为世界历史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亚历山大是27岁左右死的。他在27岁的时候,率领马其顿人统一了整个希腊,并且将版图扩展到当时可知的全部世界,包括整个小亚细亚、埃及、美索不达米亚以及印度的一部分,当今阿富汗的一部分,但不包括中国,因为当时中国离他们还很遥远。我不知道如果天假以年的话,他是不是会一直跑到中国来(有一些传说提到他对一个更遥远的东方国度很感兴趣)。亚里士多德碰巧就是亚历山大的老师。当然,我们学哲学的特别愿意说:亚历山大之所以成就了这么伟大的帝业,是受到他的老师的影响。尽管这方面的历史证据还非常稀少。但是,提一个小的轶事吧,当亚历山大远征的时候,我们现在会把亚历山大的征服欲望看作是侵略,但是古代人的观念跟我们不太一样,他们对于征服有一种跟今天人类渴望登上太空差不多的想法,即扩大他们的已知世界。当时亚历山大的远征队到达了世界的四极。在远征队里通常都配有科学家,他们收集所到之地的各种动物标本、植物标本并采集当地的风土人情,带回希腊,成为图书馆资料的一部分。当然也顺便成为亚里士多德的研究资料。这种习惯是西方特有的习惯,在其他地方没有听说过。而且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天,比如达尔文,他不是自己花钱租船出去的,而是跟着远征队。达尔文时代的远征队配备的都是博物学家,军官都有义务帮助或协助这些科学家搜集各种各样所需要的科学资料。这一直是西方的传统,科学研究始终是一个核心活动。亚历山大死后,帝国就分崩离析了,希腊陷入了比较灰暗的年代,直到罗马重新实现统一。我们知道,所谓古典世界,在西方就是指希腊和罗马。

罗马帝国是从现代罗马这个城市发源的,使用拉丁语。它本来是一个小部落,但是由于它具有极为优秀的军事和政治的才能和素质,很快就占领了整个意大利,进而击败迦太基人进入北非,又占领了希腊,把希腊等地都变成了罗马帝国的一部分。整个事情大概发生在公元前后这段时间,相当于中国东西汉交接的年代。这是罗马崛起的情况。

罗马与希腊相比有—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即罗马人具有在建立统一帝国方面的卓越才能,我们今天称之为军事才能、政治才能和法律才能。因此罗马法律后来成为整个西方法律的基础。但是相对而言,罗马人在文化领域特别缺乏原创性。在这方面,他们非常尊重希腊人,尽管后者是被他们征服的对象。罗马的上层家庭一般都是聘请希腊人教其子女音乐、诗歌、雕塑等他们所说的广泛的艺术。对希腊的各种各样的文化,罗马人可以说是照单全收。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些所谓希腊雕塑的残留,比如断臂的维纳斯,绝大多数都不是希腊的原作,而是在罗马时代临摹复制的。从希腊坐船运到罗马去,装饰罗马的宫室或家庭。碰到风暴,就被埋在了岛屿的浅滩上,到近世才被挖掘出来。这是罗马人对希腊文化的尊崇。

罗马帝国最兴旺的时候,即公元初的两个世纪,欧洲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统一。大家知道,地中海是征战不断的地方,直到今天仍然是各种文化冲突的大舞台,巴以冲突就是发生在地中海沿岸的事情。只有在罗马帝国的统治下,整个地中海才成为一个统一国家的内海,不再有海盗船出没。罗马帝国的繁荣、昌盛和和平,不但是当时的人类很难想象的,而且也是此后的人类没有再经历过的。也许我们可以用西汉来比拟罗马的成就。在中国历史上最长治久安的就是西汉了,这是一个不很黑暗的,而且很绵长的朝代。但是讲细节的话,我个人的观点是,罗马帝国在各方面的成就还要伟大得多。“罗马的和平”成为字典里的一个短语,指一个强权通过它的开明政治和法律统一了世界,实现了和平昌盛。苏联刚垮台的时候,美国提出的一个口号就是“由美利坚合众国建设一个罗马的和平”。美国人想象:一个纷争不已的世界,各种意识形态相互冲突,必然会有一个最文明、最先进、最强大的势力完成统一。这种统一惟一的缺点就是对文化的创造性可能不是太有利,但是从老百姓安居乐业,从商业繁荣和世界和平来说,却是无可比拟的。在苏联刚解体的时候,这是美国政府的,也是美国人民的非常普遍的设想。这就是罗马思维。但是由于离这段历史太近,我们还没法判断,只能感觉到我们不是面临一个“罗马的和平”。如果不说灾难更加深重的话,至少是灾难仍然深重的一个时代。

在罗马繁荣昌盛的同时,地中海的一角,出现了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这样一个人。耶稣是犹太人,但他宣扬的学说却不为一些犹太宗师所喜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说教的势力不被这些人所接受。我觉得无论是在摩西的时候,还是在耶稣的时候,还是到了现在,犹太人都带有神秘的、并且是有一点点疯狂的对末世的感觉。这在犹太人的思想中是普遍存在的。当然犹太人中也产生了许多伟大的思想家,但这也许仍然跟他们的这种气质有关系。如果特别喜欢一个太平世界的话,可能他们就不大形成伟大的思想,这是一个事实。当犹太成为罗马统治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民族的时候,像耶稣这样的怪人就会层出不穷。耶稣后来成为一个席卷世界的宗教的创始人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我没办法判断。但是从历史上看,他传教的胜利跟保罗是分不开的。耶稣的弟莫道不消魂子在他死后到处传教,但是都效果不彰。而保罗是用希腊语传教的。刚才提到希腊语在罗马帝国早期的时候是最有感召力、最富有文化的语言。实际上保罗也是使徒中最有文化的。因此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就以希腊为中心,而不是以中东为中心散布开来。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罗马人本来是安居乐业的,他们去信这样一个古怪的宗教干什么?换句话说,罗马的文明是如此的辉煌,以至于我们今天很难解释当时的罗马人信仰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原因。我到过庞培,它在公元7世纪维斯威火东篱把酒黄昏后山爆佳节又重阳发的时候被埋掉了。因为它是被埋掉的,所以挖出来时像新的一样,与别的慢慢被摧毁的废墟不同。小城里所有的道路都是用石头铺成的,中间有刻出来的槽,供马车行驶。整个城底下是一个完整的下水道系统,就跟我们在一些电影中看到的—样,是用许多若干人高的、拱形的石头砌成。城里到处都是公共浴室,这是罗马人的习惯。他们没事就跑到浴室去,那里成为他们的公共活动场所。浴室里有很多石柱,上边都是浮雕和各种雕刻。很难想象具有这样的城市建筑和市政管理的规模,只不过是—个居住着两万居民的小镇。两万人口只是我插队时候的一个公社的规模。公社在中国的70年代,所有服务于民的公共设施只有两个,—个是小合作社,卖糖果等,一个供应打卤面。置身庞培,几乎不敢设想人类在两千多年以前曾经达到这样高的文明程度。罗马人人人识字,都能阅读,有公共体育场,都能锻炼,罗马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几乎会认为人类发展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当然还有那些被征服的民族可能会心怀不满,但是只要愿意被罗马同化,生活也是很安定的。但是居然就有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在罗马的内部产生。对于那些古典的、高贵的罗马人来说,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是癌症;而后来相信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人却把它看作一种新的希望。这种希望在罗马帝国中蔓延,到4、5世纪的时候,罗马的贵妇人直到皇后都是暗中的教徒,以致于君士坦丁皇帝也信奉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尽管当时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仍然是非法的。在皇后等人的鼓励下,皇帝最后宣布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代替原来的国教成为罗马的新国教。

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力量的壮大有很多原因,这里只说其中之一。罗马帝国晚期,即公元4、5世纪,整个罗马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公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争取。他们没有要反抗的,没有要被压服的,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他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方式享乐。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当时的食物十分丰富,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从世界各个地方运到罗马本土。但人的胃口是有限的,一种不伤害身体的呕吐药就成为畅销品。人们在吃了一种食品之后,服下呕吐药吐出来,再接着吃别的东西。罗马的财富是无穷无尽的,因为全世界都是罗马的。在这种情况下,连性生活都不再成为乐趣的一部分,肉体的舒适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达到。而生育几乎被认为是一件最不可取的事情,因此罗马公民日益减少。为了维持罗马公民的数目,以及保持军队的来源,用现在的话来说,便不断地向周边民族发放罗马的绿卡或者身份证,使他们不断地变成罗马公民。实际上,当罗马最后被所谓的蛮族征服的时候,真正的罗马血统的公民已经屈指可数了。

我不是绝对地说由此造成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胜利,但很明显的这是原因之一,其中的关联是清晰可见的。因为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虽然是穷人的宗教,是那些被压迫者的宗教,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提倡的德行几乎全都跟罗马人相反。他们提倡苦修,提倡精神上的追求,杜绝物质追求和享乐。这中间包含有一种精神的力量。但是不管这种精神力量是什么,进入中世纪之后,欧洲已经成为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地方了。我讲的不再是5世纪,而是10世纪,是在经过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前5个世纪的统治之后。“黑暗时代”(The darkage)从广义上来说,包括6—14世纪,而在狭义上主要指10—15世纪的后一段。这一时期的矛盾,从我们习惯看问题的角度来说——与精神的角度相比,我们今天更容易从经济、社会、政治这些角度去看问题——它的确是从一个文明昌盛的时代倒退回了野蛮时代。所以文艺复兴之后,人们把中世纪叫做darkage。现在有人反对这么提,但是在头一两百年的历史中,这是一个被完全接受的用语。在这个时代,希腊和罗马创建的人类文明几乎完全不见踪迹,再没有高楼大厦和辉煌的建筑,雕塑等等艺术全都没有了。人民几乎全是不识字的,包括那些小士绅们。他们不知道有希腊、罗马,就像桃花源的人不知道有秦、汉一样。他们不仅见不到希腊和罗马的东西,而且不知道曾经有希腊和罗马这样的文明存在过。没人懂得希腊语,希腊的典籍也完全荡然无存。这些典籍等到后来被发现的时候,绝大多数是从伊斯兰人手里找回来的。比较当时的欧洲和伊斯兰世界,伊斯兰世界是要繁荣得多、开明得多,对文明的追求远远胜过当时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欧洲。各门科学之父——亚里士多德的手稿辗转传到伊斯兰,并且被翻译成阿拉伯文。第一批拉丁文著作都是从阿拉伯文翻译过来的,后来才慢慢找到一些希腊文的原稿。在这里我没有夸大任何差距,只是想说明所谓的“世俗的文明”,说明强烈的精神追求与暗淡的世界这两个东西的反差。这里所指的是整个人类的精神追求与暗淡的世界的反差,至于个人的追求暂且放到一边。人类确实有非常不同的追求,而且从历史上看,这些追求有时候就是能够从一种状态转变到另外一种状态中去。

限于时间,文艺复兴等等都不说了。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把15世纪以后,特别是17世纪以后的欧洲看作是希腊和罗马文明的复兴。很多思想家都谈过这个问题,关于去宗教化、世俗化的论述很多,希望建立地上的文明。我们也像希腊人和罗马人一样,盖起高楼大厦,创建市政管理,大城市重新出现。在这个意义上,的确是一次复兴,而且也不仅仅是文艺复兴。我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如果把希腊、罗马这段历史跟其他国家的历史对应起来看,就会更有意思。我刚才偶然地将中国历史的朝代和年代作为一个背景提出来。与希腊罗马相比,中国历史自始至终都体现出不一样的特点。当然五代十国的时候稍稍出现了中世纪欧洲的那种状态,图书馆被烧掉,文盲在增加,所谓迷信的人增多等等。但是时间都是比较短的,不是大段大段的历史阶段,而且从来没有出现文明的中断。非常奇怪的是中断几乎只发生在我们所经过的时代,但是并没有完全中断掉。

15、16世纪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新因素,其中之一就是所谓世界扩大,哥伦布发现了美洲。顺便说一下,哥伦布发现美洲是出自一个错误,因为他的天文地理知识没有葡萄牙人好。他的计算表明他可以绕到东方来,找到香料。自从航海盛行之后,海上食品问题也突显出来。在海上需要吃肉,否则会得坏血病。但是在一两个月的航行中,肉很容易坏掉。因此就强烈地需要我们所说的花椒、胡椒等等广义上的香料。然而香料只产在南亚和中国南部一带,这样他们就需要找到东方。开始哥伦布想走陆路,但当时奥斯曼帝国在土耳其一带特别强大,足以阻止欧洲人通过伊斯兰世界到达东方和中国。这就造成了整个西欧想通过航海找到中国、印度和东方世界的强烈欲望。哥伦布作为具有这种冲动的人之一,试图说服各国王室支持他。他先来到葡萄牙,葡萄牙有一批很优秀的天文学家,他们知道地球是圆的,理论上可以绕到东方来。但是他们对地球直径的计算比较准确,知道哥伦布的船队到不了中国。而西班牙王后的顾问天文知识没这么好,加上王后是一个传教狂,想把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福音带给全世界的居民。出于这些混合的动机,她支持了哥伦布。如果当时西班牙的天文学家也很优秀,可能发现美洲就得再晚几十年。历史上很多伟大事件都是由错误造成的,但是像发现美洲这样重大的事件是由如此明显的错误造成的情况却还不多见。哥伦布终其一生几乎都相信他所发现的是中国或印度,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使用印第安人这样的称谓。而直到晚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可能错了,但这时候已经下不了台了。这要由专家去考证,但大致是这样的,他恐怕是知道自己错了,但为了声誉,他不得不坚持。另外有一个细节也需要强调一下,因为它非常清楚地表现了西方人的特点。当哥伦布他们登上美洲之后,首先召来的是一个公证员——“公证”这个概念中国大概只是在十年前才开始有——公证人说:这片土地现在属于西班牙国王。一方面是赤裸裸的侵略和占有,另一方面法律程序是要完足的。这种事情很难想象发生在别的地方,只能发生在西方。

随着世界的扩大,人类的眼界开阔了,看到的东西增多了。同时希腊的文化重新被挖掘出来,亚里士多德等思想家的著作被译成拉丁文。而在以前的几百年,即所谓的“黑暗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只有修道院里的一些僧侣保留了一些羊皮书。当文化重新生长起来了的时候,读书识字的人越来越多,绘画家发现了希腊的雕塑和壁画,巴特农神庙,一个lost world重新在人类面前展现,人们恢复了对真理的兴趣。这种“恢复”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人们对信仰的兴趣来说的。对真理的追求不是要寻找哪种生活是最善的,是最符合上帝的旨意的,而是直接地追问“世界是什么”、“人是什么”、“社会是什么”。这种求真的,归根到底也是怀疑的态度重新生长起来。这就是所谓近代科学或近代哲学的兴起。因为科学与哲学实际上是不分的,我权且用“科学哲学”来表达这个意思。读笛卡儿和牛顿的书就可以知道,在他们看来,哲学与科学就是一回事。笛卡儿的光学、物理学是哲学的一部分;牛顿的数学、力学也都是哲学。而近代科学哲学与古代科学哲学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近代的许多技术手段更加发达。当然在这方面,现代有很多研究正慢慢推翻一些以前的结论。过去我们把中世纪称为darkage视其为一个反科学时代,而近几十年的历史学家通过大量的工作证明,近代初期使用的许多技术手段都是在中世纪创造出来的,只不过当时没有得到广泛的使用。这有点像李约瑟研究中国的科技。中国的许多技术手段也是很先进的,只不过没有用到系统的科学发展和研究上去。但不管怎么说,人类的视野忽然之间开阔多了,包括能够通过望远镜看到星星。我们发现月亮不是一个镜面,一些观察表示上面很明显地有山一样的东西存在。这些都说明它是一个物质体。而古往今来所有的文化中,星星从来不被认为是物,它们或者是神,或者是最高尚的象征,或者是别的什么符号。因此,把星星看作天体是对人类思想体系的前所未有的冲击。举个例子来说,希腊已经有人想到这样的观念,但即使是亚里士多德也没有把星星看作物质体,而仍然把它作为精神的存在物。因此亚里士多德认为空间是分层的,星星活动在最高级的空间里面。一旦认识到星星是自然天体之后,一个自然而然的想法就是空间是均匀的,并没有层次。因为有层次意味着总是有一个东西在中心,或者具有特定的平面,而星星并不具有这种特殊的地位。此时必然会产生类似于牛顿空间定义那样的观念,即空间在任何方向上都是无差别的,都是均匀的。这个定义在我们今天看来是那么自然,而在牛顿之前的人听起来却是那么奇怪,因为那时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都被理解为是有中心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哥白尼和牛顿转移了人类整个的思维方式。

科学经过两三百年的发展,一开始是所谓自然科学的成熟,然后是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的成熟,后者一般认为是在19、20世纪之交完成的。我只想指出一个结论,即现代科学哲学与古代科学哲学有非常根本的区别,我们可以把古代的科学也叫做哲学,因为只有到了近代,真正近代意义上的科学才产生出来。我最简单说明一下我的这个想法。一开始我们是要寻求真理,并且理解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我们所理解的是我们所经验到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个人的经验,还是人类共同的经验;无论是对心理的经验,还是对世界的经验,比如说火会烫着人,水会往下流,星星在天上,大多数星星是不动的,但有十颗或八颗星星是移动的等等,这些都是我们经验到的世界,我们要为这个经验到的世界提供解释。这是古代哲学科学所做的事情。至于这种解释是否正确,很大程度上是看它是否有道理。进一步说,就是它能否说服那些在智性上比较成熟、比较出色的人。比如说北大的本科生、研究生当然都属于这种人,如果你们被说服了,这个解释就很可能是真的,很可能是好的。因此我们会想象托勒密体系那样的东西,只要能解释为什么天上的星星大多数都是静止的,只有几个星星移动;我们会设想天的构造,一层一层的天空,或者这样转动,或者那样转动,从而使某些星星静止,而某些星星移动。我们会提供类似的各种各样的解释。

近代科学在这点上,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随着人类知识成立方地迅速膨胀,古代传下来的智慧和方式就逐渐地不足以解释我们所接触到的新事物。比如我们发现软木塞里有很多孔,我们猜测它们是一些后来被叫做cell的东西。一开始我们认为只是些小窟窿,但是继而发现这些窟窿不仅在软木塞这种死的东西里有,在活的东西里也有。而且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有自身的运作规律。我们发现从血液到宇宙所有的经验事实,以我们原有的经验方式和智慧无法解释,而最好的解释方式就是找到其中的数学关系。伽利略说“数学是上帝的语言”,即上帝是按照数学的关系来创造宇宙的。因此宇宙中的任何现象,只要加以足够深入的研究,就会发现它符合某种数学公式。但是数学固然可以在一个抽象的意义上描述物质的结构,并且得出正当的预半夜凉初透言,但是我们却不能通过数学理解这个世界。换句话说,数学是不包含感性理解的。而古代科学之寻求真理,最后是要寻求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世界。因此虽然希腊人的数学是那样的出色,可以说其他文明发展一两千年都没有达到那种高度,但是他们在解释世界的时候并不使用数学。有些科学史家认为这是希腊人的一个失误。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理解希腊人为什么要解释世界。希腊人是要把世界变成一个在感性上可被理解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并不是忘了在物理学中使用数学知识,他明确地说:物理学是不能用数学来诠释的,因为数学不包含理解。这个“理解”指感性理解。这就构成了近代科学与古代科学最明确的区分。

对于近代科学,恩格斯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哪门学科中使用的数学多,它在科学上就更加成熟。本来经济学跟社会学差不多,都是想想的事。后来不断加入数学的模式和思想,到现在好像经济学真的成了一门科学似的。我们的各门学科都是在用这种方式在发展。实际上恩格斯说得一点都没错,谁用的数学多,谁就更像一门科学。这个几乎是没有例外的。比如现代的物理学,我读不懂物理学,但是能读科普。然而像《黑洞与时间弯曲》这样的书,作者就会告诉你:他没办法把时间弯曲或者空间弯曲等等很清楚地解释给读者,因为惟一的方法就是通过数学公式和方程告诉读者。而对于那种高深的数学,大多数人只能说自己没学过。数学是不包括感性的认知,要想让普通人读懂,就必须少用数学,这是科普书的特点。很多科普书都会在“序言”里声明:本书中一个数学公式都没有。这并不是因为读者已经懂物理学,而是只有去掉数学公式普通人才能懂。然而在去掉数学公式之后,很多科普作家又不能很清楚的解释问题,这是一个难以解决的矛盾。而在古代,物理学是哲学的一部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是其哲学的组成部分)。习惯于读近代物理学书的人翻开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会很奇怪,虽然他也在讨论什么是力,什么是空间的层次,什么是时间,但一个公式、一个数字都没有。读《物理学》跟读别的哲学书是一样的,觉得他是在“空口白说”。近代科学的重要特点就在于,它能作出远比古代科学正确的预半夜凉初透言,但这是以使用技术性手段为前提,它并不是直接可理解的。因此近代科学的科学性或真理性不再是由可理解性来保证,而是由可预测性来保证。其结果是,当我们与古代相比,在某种意义上更加掌握了世界结构的同时,差不多是失去了对世界的综合理解。这是近代科学,以及现代科学所造成的问题。当然科学造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既带来了利益,也造成了各种危害,这都是老生常谈了。我现在所说的问题只限于一个方面,即对我们理解这个世界所造成的障碍。我们一开始的动机是更好的理解世界,但是当我们发展了各种各样的数学公式和模式,达到了所谓对世界的更好的把握的同时——这个“把握”指我们能够更好地操纵世界——我们却开始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并不理解,在很大程度上还不如以往的人对世界有一种良好的理解。这里将“理解困惑”作为近现代科学造成的问题,对此可以引用很多观念来说明。有个叫做费曼的人,关于他的奇闻轶事国内介绍得比较多。他既是一位数学家,也是一位物理学家。他就说过:我可以向大家明确地说,世界上没有人懂得量子力学。这句话的意思是,量子力学作为现代物理学领域最尖端的学说,很多人都在研究。而且费曼本人以及所有的人都承认或知道,量子力学是有史以来的科学中预见率最高的,对现象的预测几乎就是百分之百的。但是即使是大物理学家,他们能够掌握量子运动的所有规律,也完全不理解量子世界是怎样一回事。像我们以前曾经懂过地球和太阳的关系,懂过人和自然的关系这样的“懂”不再有了。这是科学在认识上造成的问题。当然这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哲学的问题,甚至也不仅是一个哲学问题,我觉得这还是一个文化的问题。有时候我们会听闻诸如“意义的丧失”之类的论说,当然“意义的丧失”也许是一个多方面的现象。如果理解世界这一最高尚的追求真理的活动丧失了意义,它就必然成为“意义的丧失”这个多方面现象的核心部分。意义究竟有没有丧失,我不敢断言。但这确实构成了我们对世界认识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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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谈哲学

——访哲学系陈嘉映老师

问:不搞哲学有没有必要读哲学书?
答:有必要。因为哲学在我的理解里本来就不是一个专业。它是一个对各种学问多多少少起作用的一种东西。在西方,各行各业的人对哲学典籍都非常熟悉。这几乎没什么例外,包括大的企业家、政治家,尤其是从事科学的人,这是他们共同文化教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问:我们应用怎样的态度去读哲学原著?
答:西方哲学著作也是林林总总的。有的和生活离得远点,但有的就和生活近点。亚里士多德可能谈论物理学、植物学,这就离生活远点儿;也有离得近点儿的,比如亚里士多德也会谈朋友是怎么回事儿,柏拉图《会饮篇》会谈论爱情是什么。而且每个哲学家也不尽相同。比如说叔本华和尼采谈的就尽是人生的事。我觉得对一般的读者来讲先读直接有感觉的那部分。浸润了较多之后,你对比较抽象的东西也就慢慢开始习惯了。不一定要上来就读那些最艰难的东西,或者说那些离我们比较远、比较抽象的东西。当然这是指非专业的读者。作为哲学专业的学生,就难免要一开始就把它当作一门学问来读。
问:年龄和读什么书有没有关系?年轻人适合读什么书?
答:太有关系了。我觉得年轻人还是多读点悲剧吧。你们的生活太幸福了!我们老年人多读点皆大欢喜的书吧。哈哈哈……
问:那哲学书呢?
答:一般说来我会建议年轻人少读专门的哲学书。柏拉图以前说过30岁以后学哲学。这个话可不是开玩笑。我和不少老师讨论过这个问题,看法接近,觉得年轻人读哲学未见得个个都学不好,但是总体上有点得不偿失。副作用也挺大的。如果说读哲学,我觉得不要把它当作专业来读。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多读点具体的东西。比如说要读科学哲学方面的著作,最好去读大的科学史家写的科学史,而不是直接读科学哲学的著作。就是说去读那些有哲学头脑的人写的科学史。这样就不会太空。从理论到理论对年轻人来说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会走空的。这方面,我自己没有经验,但有教训。
问:经典著作有多少人能真正读懂读透的呢?
答:我想文学的经典比较能雅俗共赏。哲学的书总的来说比文学要难一层。但是在一个较高的层次上,还是要说同样的话,就是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比如像维特根斯坦的书很多人爱读,而且不能说他们读得没意思,他们读得挺好的,也获得了启发。但是要说这样就能把维特根斯坦读懂,他们自己也不这样认为,事实上也的确特别难。但这不妨碍人们去读他。
问:对你影响最大的是哪本书?
答:这个我还真是没想过。比较多,想不出唯一的书。
问:哪一些?
答:《庄子》。
问:立场性的呢?
答:《庄子》!——我觉得还是《论语》或《庄子》吧。
问:都是中国的!
答:立场性的嘛!这些都是小时候读的书。小时候你的立场、你的基本人生态度就形成了。外国书不像你们小时候就有的读,我们小时候不怎么读外国书,长大了才读的。
问:经典的书你是否会读上几遍?
答:我想这样,但实际上并不经常做。像《庄子》我当然读了好多遍,《红楼梦》我当然读了好几遍。《史记》的一些名篇我当然读了好多遍。《浮士德》我可能也就读过两遍。但是我希望能读上十遍或二十遍之类的。
问:德国作品是不是对你的影响很大?
答:对。不过,一般的作品我更喜欢别的国家的,比如说俄半夜凉初透国、英国、法莫道不消魂国或者美国,或者别的什么,但那些顶尖的作品往往我是最喜欢德国的。哲学当然是这样,连文学我大概也会觉得《浮士德》最棒。
问:是不是因为德国的是最深刻的?
答:是。
(整理 夏徽 孙晨晨)

2004.03.23.《华东师范大学》

从书中汲取智慧

冯契

明代王心斋写过一首《乐学歌》,说“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他把学和乐视为一物,这是很好的见解。当然,学习不限于读书,但读书确是人生乐事,而且正因如此,许多知识分子嗜书成癖,好学成性。读书的乐趣有多方面:或增进知识,或提高思想,或陶冶性情,乃至猎取片言只语作谈资,偶获令人莞尔的笑语,都会使读者感到心有所得,乐以忘忧。
我的兴趣比较广泛,对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都想涉猎一下。涉猎,当然只是浅尝。我是赞同陶渊明的“读书不求甚解”的。现在全世界的书籍不知有多少卷,其中我感兴趣的,也不知有多少种。生也有涯,知也无涯,只能满足于浅尝辄止了。“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虽难以达到陶公“俯仰宇宙”的境界,却也能忽然会心,有所启发,令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开眼界,而欣然忘餐。
不过,我也主张精读一些书。专业不同,口味不同,认为应当咀嚼消化者也就不同。我的专业是哲学,注意的自然是想从某些书中吸取哲人的智慧。智慧和知识有区别。论知识,今天中学生学到的数理化生史地等,比起孔子、老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来,要丰富许多倍。但论智慧,就不能这么说。智慧是对宇宙人生的某种洞见,它和人性自由发展有着内在的联系。孔子、老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其他先哲的著作,正因为其中包含有取之不尽的智慧,所以具有“永久的魅力”,值得后代人经常地回顾。而且不只是这些哲学名著,在我看来,像《红楼梦》、石涛《画语录》等,也是富于智慧的。那么,怎样来从这些名著中汲取智慧呢?我的办法是按性之所近和时(时代)之所需来选择若干种,实行精读、反复读,并且开动脑筋,细细琢磨。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只有学而且思,才可免于迷惘和危殆;而从积极方面说,熟读深思,把学问思辨结合起来,正是从书中汲取智慧的途径。
要从书中汲取智慧,就要让自己的精神始终保持自由活动状态,不受任何束缚。书是传播思想的,它能启发人去自己思考,但也能成为束缚人的框框。所以,善读哲学书者,既要把握其体系,又要克服其体系;既要能入,又要能出。只有自尊其心,运用自己的理性独立思考,才能从熟读精思中取得智慧。这里用得着庄子的话:“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书是由名言组成的,经过熟读精思,咀嚼消化,透过名言而得其精义,窥其洞见;而此洞见仿佛是我的理性固有的,“得其精义”亦即精神之自得。这便达到了“得意忘言”的境界。汉语“得意”一次,既指得书中之意、言外之意,又指我自得其意、自得其乐。这样的“得意”,大概就是王心斋所说的“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了。

2004.03.23.《华东师范大学》

Philosopher Jokes(2)

1. This outline was prepared hastily--at the editor's insistence--from a taped manuscript of a lecture. Since I was not even given the opportunity to revise the first draft before publication, I cannot be held responsible for any lacunae in the (published version of the) argument, or for any fallacious or garbled inferences resulting from faulty preparation of the typescript. Also, the argument now seems to me to have problems which I did not know when I wrote it, but which I can't discuss here, and which are completely unrelated to any criticisms that have appeared in the literature (or that I have seen in manuscript); all such criticisms misconstrue my argument. It will be noted that the present version of the argument seems to presuppose the (intuitionistically unacceptable) law of double negation. But the argument can easily be reformulated in a way that avoids employing such an inference rule. I hope to expand on these matters further in a separate monograph.

Routley and Meyer: 
If (q & not-q) is true, then there is a model for p. Therefore p.
Plantinga: 
It is a model theorem that p p. Surely it's possible that p must be true. Thus p. But it is a model theorem that p p. Therefore p.
Chisholm: 
P-ness is self-presenting. Therefore, p.
Morganbesser: 
If not p, what? Q maybe?
Haack: 
Unfortunately, by the very nature of logical codationalism I cannot offer a proof that P along the elegant lines of BonJour's coherentist proof. Indeed, I cannot offer a PROOF that P at all, and for two reasons; first, because PROOF (as opposed to proof) embodies a linear foundationalist conception of justification that cannot survive the "up, up and away" argument, and second because BonJour's own account of justification falls prey to the "drunken students" argument. Nor can I offer a proof that P, as I seem (like Fodor) to have mislaid my theory of the a priori.
Yet a case can be made -- in modest, fallibly naturalistic terms -- for P. And if the criteria embodied in codationalism are in fact truth-conducive (and if they are not, then every other theory of justification is likewise a failure since codational criteria are used by coherentists and foundationalists without proper appreciation of their interconnections), then this will amount not to a PROOF nor yet a proof that P, but simply a proof that P, based on the explanatory integration of P with the rest of my beliefs that are explanatorily integrated with each other.

The explanatory integration at work in this proof is rather like that found in a crossword puzzle. . . . [Remainder of the proof is left as an exercise for the reader. For the solution, consult next Sunday's London Times.]

Margolis's disproof that p: 
The assumption that P -- indeed, the belief that P is so natural and obvious as to be beyond dispute -- is so deeply woven into Western thought that any attempt to question it, much less to overthrow it, is likely to be met with disbelief, scorn, and ridicule. The denial of P is a deep thesis, a theme of courage, a profound insight into the fundamental nature of things. (Or at any rate it would be if there were a fundamental nature of things, which there isn't.) Anyone unfamiliar with the hidden brutalities of professional philosophy cannot imagine all the nasty things that will be said about someone who dares to mount an assault on P. (Just look at how neglected Protagoras is now -- they even cut his writings up into tiny little bits!)
It has repeatedly been alleged that the denial of P is self-refuting. Extraordinary! As if one bold enough to deny P would feel bound by the conventions of dialethism on which alone any charge of self-refutation rests! Once we have seen through this delusion, we are free to dismiss as nonsense our current vision not only of philosophy and science but also that quaint notion of `the good life.' We are also free to discard antiquated Hellenic prejudices as to what counts as proof and disproof, whilst retaining (of course) a proper sense of logical rigor. Hence, the foregoing constitutes a disproof o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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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uses of Death for Some of the Great Philosophers
By Stiv Fleishman
Thales: Drowning 
Parmenides: It wasn't anything at all 
Ockham: Cut while shaving 
Russell: Cut while being shaved by one who did not shave himself 
Descartes: Stopped thinking 
Spinoza: Substance abuse 
Leibniz: Monadnucleosis 
Darwin: Natural causes 
Hume: Unnatural causes 
Kant: Transcendental causes (although it was his own idea) 
Paley: By design 
Heidegger: By Dasein 
Meinong: Climbing accident 
Neurath: Boating accident 
G.E. Moore: By his own hand, obviously 
Sheffer: Stroke 
Sartre: Nausea 
Pascal: Became despondent after losing a wager 
Wittgenstein: Tried to see if death was an experience one lived through. (Alternate: fell off a ladder) 
Hegel: Collision with owl at dusk

"From the Editor," Ethics, Volume 104, Number 2 (January 1994), page 225.
Posted with p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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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 Ten List of Things Not to Say at an APA Interview
By Torin Alter
10. That's Mr. (Ms.) NN to you.
9. Oh, that's just something I put in my CV for padding.

8. Does everyone at your school dress like that?

7. Would I be able to avoid administrative duties, if I plan to leave the job after a year?

6. Could we continue this later? American Gladiators is starting.

5. Aren't you the one who wrote that article Putnam trashed?

4. Well, I'd like to finish my dissertation this year, but I just recently got into cajun cooking, and I want to explore that for a while.

3. I really need to know whether you're going to offer me the job by tomorrow.

2. I always figure that the really good students can learn just as much from true/false tests as from papers, so that's my practice.

1. Mind if I take off my shoes? My feet itch.


"Letters to the Editor," Proceedings and Addresse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Volume 69, Number 2 (November 1995), page 131.
Posted with p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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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y Jokes

Why God Never Received Tenure at a University

Because he had only one major publication. 
And it was in Hebrew. 
And it had no cited references. 
And it wasn't published in a refereed journal or even submitted for peer review. 
And some even doubt he wrote it himself. 
It may be true that he created the world but what has he done since? 
The scientific community has had a very rough time trying to replicate his results. 
He rarely came to class, just told students to read the book. 
He expelled his first two students for learning. 
Although there were only ten requirements, most students failed his tests. 
His office hours were infrequent and usually held on a mountain top.

* * * * * * *

SCIENTISTS DISCOVER NEW ELEMENT
By Jose Luis Preza
The heaviest element known to science was recently discovered by university physicists. The element, tentatively named "Administratium," has no protons or electrons and thus has an atomic number of 0. However, it does have one neutron, 15 assistant neutrons, 70 vice neutrons, and 161 assistant vice neutrons. This gives it an atomic mass of 247. These 247 particles are held together in the nucleus by a force that involves the continuous exchange of meson-like particles called "morons." Since it has no electrons, Administratium, is inert.

However, it can be detected chemically as it impedes every reaction with which it comes in contact. According to discoverers, a minute amount of Administratium added to one reaction caused it to take over four days to complete. Without the Administratium, the reaction occurs in less than one second. Administratium has a half life of approximately three years, at which time it does not actually decay, but instead undergoes a reorganization in which assistant neutrons, vice neutrons and assistant vice neutrons exchange places. Studies seem to show that the atomic mass actually increases after each reorganization.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Administratium occurs naturally in the atmosphere. It tends to concentrate in certain locations such as governments, large corporations, and especially in universities. It can usually be found polluting the best appointed and best maintained buildings. Scientists warn that Administratium is known to be toxic and recommend plenty of alcoholic fluids followed by bed rest after even low levels of expo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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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osopher Jokes(1)

Jokes Ripped Off from Pasi Kueppameki at
::URL::http://www.etla.fi:80/pkm/joke.html
And Then Altered
The First Law of Philosophy
For every philosopher, there exists an equal and opposite philosopher.


The Second Law of Philosophy
They're both w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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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 What do you get when you cross the Godfather with a philosopher?
Answer: An offer you can't under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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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 What is a recent philosophy Ph.D.'s usual question in his or her first job?
Answer: "Would you like french fries with that, 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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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you put two philosophers in a room, you get two opinions, unless one of them is Eddy Zemach, in which case you get seven opinions. (Apologies to Winston Church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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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e joke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Pasi Kueppame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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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artes is sitting in a bar, having a drink. The bartender asks him if he would like another. "I think not," he says and vanishes in a puff of log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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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Paul Sartre is sitting at a French cafe, revising his draft of Being and Nothingness. He says to the waitress, "I'd like a cup of coffee, please, with no cream." The waitress replies, "I'm sorry, monsieur, but we're out of cream. How about with no mi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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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oy is about to go on his first date, and is nervous about what to talk about. He asks his father for advice. The father replies: "My son, there are three subjects that always work. These are food, family, and philosophy."

The boy picks up his date and they go to a soda fountain. Ice cream sodas in front of them, they stare at each other for a long time, as the boy's nervousness builds. He remembers his father's advice, and chooses the first topic. He asks the girl: "Do you like potato pancakes?" She says "No," and the silence returns.

After a few more uncomfortable minutes, the boy thinks of his father's suggestion and turns to the second item on the list. He asks, "Do you have a brother?" Again, the girl says "No" and there is silence once again.

The boy then plays his last card. He thinks of his father's advice and asks the girl the following question: "If you had a brother, would he like potato pancakes?"


The three above jokes were contributed by Owen Herring.
He attributes the third to Elliot So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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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 What do you get when you cross an aesthete with a phenomenologist?
Answer: An interior daseiner.


Jeffrey Gl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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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 How do you get a philosopher off your porch?
Answer: Pay for the pizza.


Elizabeth Hop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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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ngineer, an experimental physicist, a theoretical physicist, and a philosopher were hiking through the hills of Scotland. Cresting the top of one hill, they see, on top of the next, a black sheep. The engineer says: "What do you know, the sheep in Scotland are black." "Well, *some* of the sheep in Scotland are black," replies the experimental physicist. The theoretical physicist considers this for a moment and says "Well, at least one of the sheep in Scotland is black." "Well," the philosopher responds, "on one side, anyway." 

William Knor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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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OFS THAT P
Davidson's proof that p: 
Let us make the following bold conjecture: p.
Wallace's proof that p: 
Davidson has made the following bold conjecture: p.
Grunbaum: 
As I have asserted again and again in previous publications, p.
Putnam: 
Some philosophers have argued that not-p, on the grounds that q. It would be an interesting exercise to count all the fallacies in this "argument." (It's really awful, isn't it?) Therefore p.
Rawls: 
It would be nice to have a deductive argument that p from self-evident premises. Unfortunately I am unable to provide one. So I will have to rest content with the following intuitive considerations in its support: p.
Unger: 
Suppose it were the case that not-p. It would follow from this that someone knows that q. But on my view, no one knows anything whatsoever. Therefore p. (Unger believes that the louder you say this argument, the more persuasive it becomes.)
Katz: 
I have seventeen arguments for the claim that p, and I know of only four for the claim that not-p. Therefore p.
Lewis: 
Most people find the claim that not-p completely obvious and when I assert p they give me an incredulous stare. But the fact that they find not-p obvious is no argument that it is true; and I do not know how to refute an incredulous stare. Therefore, p.
Fodor: 
My argument for p is based on three premises: 
(1) q
(2) r, and
(3) p
From these, the claim that p deductively follows.
Some people may find the third premise controversial, but it is clear that if we replaced that premise by any other reasonable premise, the argument would go through just as well.

Sellars: 
Unfortunately limitations of space prevent it from being included here, but important parts of the proof can be found in each of the articles in the attached bibliography.
Earman: 
There are solutions to the field equations of general relativity in which space-time has the structure of a four-dimensional Klein bottle and in which there is no matter. In each such space-time, the claim that not-p is false. Therefore p.
Goodman: 
Zabludowski has insinuated that my thesis that p is false, on the basis of alleged counterexamples. But these so-called "counterexamples" depend on construing my thesis that p in a way that it was obviously not intended-- for I intended my thesis to have no counterexamples. Therefore p.
Kripke: 
Outline of a Proof That P(1)
Some philosophers have argued that not-p. But none of them seems to me to have made a convincing argument against the intuitive view that this is not the case. Therefor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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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源于惊异 倪梁康

哲学源于惊异

——追忆导师伯恩哈特·让克(Bernhard Rang)
 
   倪梁康
    
  
    那是1985年的秋天。到达德国弗赖堡的第二天,我便应邀到导师让克家作客。一切都是耿宁先生的安排。为了接我,耿宁特意从伯尔尼赶到弗赖堡,并陪着我在火车站后面克拉拉街的“阿尔贝图斯屋”(Albertus Burse)教会宿舍里住了几天。他只是与让克先生在电话里约好了我们的会面时间,自己却执意不去。我至今不知为何缘故。或许是他想让我早些独自面对欧洲的生活。

    到弗赖堡随让克读胡塞尔现象学是耿宁为我提供的选择之一。另一个可能是到德国中部的波鸿大学在享有盛名的奥托·珀格勒的门下学现象学。说实话,我选择弗赖堡并不是因为让克在这里,而是因为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曾在这里。另一个诱因则是弗赖堡离伯尔尼较近,我可以多有机会去耿宁那里。也就是这些念头,决定了我与让克之间的一段因缘。

    德国人将博士导师称作"Doktorvater",即“博士父亲”。我在见到自己的博士父亲时却未能把捉到这个语感。让克是一个哲学家中难得见到的高个子,有着典型的西方知识分子外表,棱角分明的面孔,高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全不像我老中医般的“硕士父亲”夏基松先生。

    让克的太太,即我们叫做师母的,是一位中学的老师,和让克先生很般配。一看便知他们都是好性情的人。记得中午饭的一道主食的是牛肉卷,味道应当不错。因为对刚到欧洲的中国人来说,一道菜事后没有印象觉得不好吃,实在就是难得的了。这些当然都是以后回想并与教会宿舍及大学食堂的菜相比才得出的结论。

    饭桌上还有几道什么菜,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最后一道甜食是冰淇凌。让克的小儿子兴冲冲地拿着钱到附近的甜食店去买新鲜的冰淇凌,对此倒是记忆犹新,全不像十五年前发生的事。

    在我去到弗赖堡的这年,让克刚好五十岁整。西方人结婚生子都相对较迟,他的三个儿子,最大的才上中学,最小的好像还没有进小学。所以饭后的一个节目与儿童有关:一同外出参观弗赖堡博物馆里的蛇展。

    对于一个刚到欧洲的中国人来说,这一切都是陌生奇特的。可惜我始终没养成记日记的习惯,日记总是断断续续,而且是跳跃式的断续。当时与让克一家聊了一些什么,现在也无从查询。只还记得我在抱怨当时国内的书籍质量时,让克随即便从书架上拿出尼迈耶出版社的简装本《逻辑研究》给我看,那是当时通行的胶水粘连技术制书的牺牲品,在他无数次的阅读之后,书已成了一堆零散的纸片。以后我自己的《逻辑研究》读本也有此种劫难,所以我会一再地想起这个插曲。

    让克当时还是一名讲师。这也就是说,他还不能从学校获得固定的薪水。需要说明的是:讲师在德国学院中并不意味着学问低教授一等,而仅只表明还没有合适的机遇获得正式位置而已。所谓德国大学的讲师,是指在完成博士论文及教授资格论文两级考核之后等待一个正式教授位置的大学教师。讲师原则上没有薪水。但由于德国的法律规定,教授必须是从在近年内在大学教书的教师中选拔,因而为了获得教授位置,讲师就必须不间断地在大学中上课,无论这些课程能否从学校获得报酬。故而可以说,讲师的工作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是免费的。必须工作,但又得不到钱,这种状况对于讲师的经济生活是灾难性的。据说以前的大学教授往往有一个富裕的父亲或丈人,因为惟有此才能使他们渡过讲师这一段难关。而今天的讲师则或是依仗妻子的工作,或是借助于断续的助研经费。在让克那里,则是两者兼有之。因此,弗赖堡大学的同事私下里感叹,让克年过半百还未能获得正式位置,一家几口全靠妻子的工作和一些不稳定的研究基金,要维持这样的生活非得是生活艺术家(Lebenskünstler)不行。

    以后我也渐渐知道,在德国有一批这样的讲师。仅就现象学界而言,慕尼黑大学的E.阿维-拉勒蒙在学界很有影响。我只读了他的一篇文章便与他心照神交,殊不知他始终与教授位置无缘,做了一辈子的讲师。幸好他的妻子是收入不菲的心理学家,这使他可以在经济上无多少后顾之忧。其他的讲师自然也都必须以各自的方式面对他们的经济困境。住在学生宿舍区的一位政治学的讲师,搬家时因为没有钱请搬家公司,自己也没有车,只好打包一趟趟地坐有轨电车搬运家当。这都是在我们周围发生的事情。

    这类问题其所以在八十年代的德国尤显突出,是因为六十年代德国各州大规模兴建新学校,一批学院新贵如波鸿大学、康斯坦茨大学、卡塞尔大学等拔地而起,也使得学校教授的位置以人缺为患。一时间许多学子纷纷将自己的一生所学定位于学院的研究生涯,而当他们有资格胜任时,局面却已经改变:学校的位置已经被一些相对年轻的学者占去,要等这批人退休实在已经为时晚矣。许多老讲师中流传着所谓“上当的一代”的说法,原因多在于此。

    但让克的讲师命运却实在是他“咎由自取”。他本人并不是哲学出生,而是学工程的。在读哲学之前,他是在德国一家大电器公司AEG工作,正要升任柏林分公司的主任工程师。但他突然放弃了高薪的位置,返回学校注册入学,从头开始学习哲学,以后一步步完成硕士、博士和教授资格论文。待一切完成时已年近半百。此时即使拿到教授位置,也不太可能在职业上有所建树。这样的选择和经历实在会令常人百思不解。以后在一次由学生会组织的“我为什么学哲学”的讨论会上,他才详细地解答了学生们的疑问。

    让克以前并无哲学方面的素养和家学渊源。他对哲学的兴趣是由他的一个兄弟偶尔引起的。这位哲学爱好者有一次向让克津津有味地阐述了费希特自我-非我的哲学故事,使他此后一直摆脱不了这方面问题的缠绕。他最终觉得世上实在有许多比电器的制作和研究更深奥的事情可做。于是决定,放弃实用之技而受命于精神之学。就这样,好像是一念之差,世上便少了一个有用的工程师而多了一个无用的哲学家。

    中国古人常常谈到“无用之大用”。海德格尔也曾说,“无用之物在任何时候都始终是一切之中最有用的东西。”但这些话语在如今的时代氛围中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味道。科学实用的意向如今已经把人文虚致的精神挤到了墙角。两种文化对垒阵营的势力强弱越来越不成比。把哲学人文的有用无用、边缘中心拿来讨论,这本身已昭示出现代思想文化的基本特征:它处在实用精神的压迫之中。

    但让克对哲学的关注和投入并不是出于对某种人文终极意义的关怀,也不是为了某个“天意”或“真理”而有殉道之想。他的决定仅仅是兴趣使然,或者说,纯粹是源起于一种惊异。在与他的接触中,我始终可以感受到,尽管学生们私下里对他的生平津津乐道,或以他来为自己的选择自有暗香盈袖慰,然而让克本人对此却始终非常淡然,既说不上后悔,也谈不上得意。他只是默默地在做着他自己愿意做和乐意做的事情。这里面很少有功利的算计,很少有投资的犹豫。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功利主义和实用精神的压迫,因此也没有那种失落,那种怅然。记得一位诺贝尔奖的获得者曾说,如果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且还有薪水可拿,那就太好了。如果还能得到额外的奖金,则是更幸运的事。但这样的幸运在现实中实在太少。在让克这里,幸运的概念已经被还原到了最基本的一点:做自己乐于做的事情。即便如此,他做起来仍然是如此地彻底、如此地从容。

    从客观上看,让克的确是在以自己的一生证明,即使在如今的时代,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人性因素仍然可以是有效的:求知乃是人的本性。古往今来,人们开始哲理探索,都应起于对自然万物的惊异。一个有所迷惑与惊异的人,每每会自愧愚蠢;他探索哲理只是为想脱出愚蠢。所以,这样的人是为求知而从事学术,并无任何实用的目的。而这正是为学术自身而成立的唯一学术。(《形而上学》,980a,982b)或许正是这种由惊异而求知的本性,才使得精神的贵族在任何贫瘠的时代里都未曾消失殆尽,才使得文化的创造性功能得以在一代代人手中薪火相传。

    在此后的几年里,我与让克先生还有过多次私人的交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请我看瓦格纳的歌剧《帕西法尔》,也就是那部导致了尼采与瓦格纳决裂的歌剧。因为那里面——用尼采的话来说——“到处是女流腔,是胡乱的狂歌”。让克先生请我听歌剧并不是为了让我了解尼采与瓦格纳的恩恩怨怨,而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他的小儿子就在歌剧的童生合唱班里。尽管如此,让克先生显然很重视这次邀请。他事先从图书馆借出厚厚的两大本《帕西法尔》剧本及背景资料,开着车将它们送到我住的教会宿舍,好像是生怕我在演出时会因不明所以而呼呼大睡。

    那是一个对《帕西法尔》的现代诠释,连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都身着现代人的西装。瓦格纳的歌剧照例很长。剧场休息时,我们在大厅喝着香槟。让克先生的小儿子带着妆蹦蹦跳跳地出来向我们问好。结束时掌声如雷。而后踏着夜雪离开剧院……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怎么也忘不了。

    在1990年毕业前后,我也曾回请让克夫妇来学生公寓的家中作客。那是我在德国弗赖堡六年哲学生涯中的唯一一次。据说我是让克同意指导的第二个博士生,但却是第一个获得学位的博士,因此他显得尤为高兴。他为我写了一份八页纸的博士论文评语,认为“可以毫无保留说,作者的这项工作是对胡塞尔研究的一个重要贡献”。餐桌上他也谈到另一评委的意见:我的论文过于局限在胡塞尔视域中活动,过于依赖胡塞尔语言。对此他似乎并不以为然。用他的话来说,我的论文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百个以上的人能够读懂和领会,虽然不多,但也可以满足了。

    最后一次见到让克先生是在1996年的初春。我有机会获得洪堡研究基金,赴德国做一为期两年的基金项目研究。让克先生是这个项目的推荐人之一。在去伯尔尼的途中,我在弗赖堡停留了几天,专门去看望了让克先生。他那时已获得教授的位置,并接替他的老师维尔纳·马克斯担任弗赖堡大学胡塞尔文库的主任。他的一家也离开了弗赖堡,搬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他把一星期的课程安排在一天上完。因而我在这天中午见到他时,他显得有些疲倦。但他在看到我时仍然没有掩饰他的高兴之情。为了让他有时间休息,我只是与他在胡塞尔文库的办公室里交谈了半个多小时,向他汇报了我回国后几年的工作。他向我祝贺并且道谢,因为用他的话来说,我做的每一项工作、取得的每一个成就,他作为老师都会是第一个受益者。

    此后一晃又是几年过去。在世纪交接时,突然收到好友塞普先生传来的令人无法相信的噩耗:“让克在九月份去世了。他在近几年患有几乎不治的心脏病。我在年初曾请他和他的助手们去布拉格做工作报告。他当时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健康状态在总体上似乎已经稳定。然而在九月初,他在学校里突然倒下,显然当场就去世了。他的葬礼是于九月中在弗赖堡主墓地举行的。”

    一个并不辉煌的人生就这样突然地中止了,突然得让人心碎、让人无力承受。现在就只还有思想在维续。让克身后留下的至少有他的两部专著:博士论文《因果与动机。胡塞尔现象学中角度性与客观性之间关系的研究》(海牙,1973年)和教授资格论文《胡塞尔的物质自然现象学》(法兰克福/美茵,1990年)。他还发表过一些文章,或是论述胡塞尔的自然概念,或是论述谢林的自然哲学等等。当然肯定还会有一大批手稿留下来。他一生都在思考自然哲学的问题。想得很多,写得很慢。然而每发一篇必有分量。他是我认识的哲学家中第一个用电脑写作的人,这或许与他过去的职业有关。但他不只一次提到,用电脑写作切忌太快,这会让思想一滑而过。让克的思想风格与油滑二字素来无缘,但也谈不上凝重。如果让我选择,我想还是用“从容”二字来概括较为妥贴。

    还记得在五十岁生日的那天,让克恰好有课,是讲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第五研究。知情的学生们在他的讲台上放了一把鲜花,并在黑板上写道:“祝下一个半百愉快幸福!”他走上讲台,先是对着黑板一楞,领悟过来便由衷地笑了。而后他把鲜花轻轻地挪开,道谢并开始他的课程。

    而今十五年过去,下一个半百还未走完三分之一,他便中途倒下。夺去他生命究竟是什么?是劳累过度?是心情不畅?是先天隐疾?我无从得知。依着我对让克的了解,他的一生过得极为充实,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终于可以做着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想着他的一生,我似乎对海德格尔所说的一句话有所领悟,在这个时代里,“我们所能做的无非只是泰然任之地进行等待而已。”让克的一生,就是一种纯粹的等待、一种无所期待的等待。

    让克先生去了。或许在他还未感受到痛苦之前就已经去了。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人不再是实体,却仍可以康德所说的“想象力焦点”的方式继续活跃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活的和死的在这里几乎无法分离。我想这就是精神力量的奇特所在。于是我们会说:生活就是忆念;生活只是忆念而已。

    2000年1月8日于南京

中国现象学网


http://www.cul-studies.com

理解哲学——哲学何为与何谓哲学(2)

    郁:谢谢杨老师(鼓掌),杨老师的讲演密度非常高,思想的密度非常高,大家肯定有点体会。这个系列讲演的设计是某某是什么,比如哲学是什么,文学是什么这样一个系列讲演,这个看似非常入门的话题,其实这样的讲题是最能够看出讲演者功力的题目,一般来说,欧美的大学里面,每门课的导论课,一般是101,每个课程101课程往往是一个系或这个学科最见功力的教授讲,常常是被认为对这个学科的了解的最为通透学者来讲。那个所以我认为学生会设计的这套讲演,也请校内外一流的学者讲这样的题目,应该是对我们学生同学肯定会很有启发。因为可以从这些学者那里听到对这个学科很具个人特色的了解。关于哲学是什么,这个是一个哲学家就有一种讲法,也是每人有每人的讲法,杨老师今天的讲演主要是从把哲学作为智慧之学的角度切入。他主要讲了两方面的问题,对智慧的了解,他基本上把智慧理解于“性与天道”这样一个学问的角度来讲,哲学具有一种理论的品格,它需要推理反思批判同时也体现在我们实践活动当中,以求把握对世界人生的终极原理。这是他讲的第一个问题 ,哲学是什么,何为哲学。第二个问题是哲学何为。哲学何为就是哲学的作用和意义是什么杨老师主要是从两个层面从它的起源这个问题来发掘。哲学从根源上来说,主要一个方面是理论方面的起源,主要是理论性,主要讲了希腊哲学的这个根本起源,还一个是我们中国哲学的根源忧患意识,这两方面一个是理论的性质一个是实践的兴趣,对人生和现实的关切,这是一个兴趣,哲学发源中两个基本动机,这个也从两个角度来讲哲学的意义和作用。杨老师把它归结为不论从社会历史层面还是从我们个人,每个个体的层面,把我们引向真善美的境界,引向智慧的境界,这是杨老师今天演讲的主要内容。我想正象我刚才讲的,这是一个密度非常高的讲演,要全部理解杨老师今天讲演的这些思想,我估计大家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我刚才开始讲演是没有给杨老师作任何的介绍,一般来说,这样的讲演总是一开始的时候讲这个讲演者有多少多少的成就,多少多少荣誉,杨老师确实是在各方面有很多成就,我觉得这样一个讲演没多少时间,是建立在杨老师十几本专著150多篇论文的基础上的。杨老师在哲学研究当中无论是在质的方面还是量上面,是他们这一代学者当中是非常罕见的学者,我可以说这样一句话,这样的学者是会给华师大带来荣誉的学者。
    下面同学有一些问题已经来了,接下去还有些问题,我们接下去的一个时间单元是我们和杨老师作一些沟通和讨论。

    这是一个问题:哲学是爱智之学,那么我们平时所学的知识,又如何转变为智慧呢?提的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
    一个一个来吧,或者我把这样的问题都念一下吧,要么一道回答。这是一个表示诚挚的问题,第二个问题,读了那个《苏菲的选择》,《苏菲的世界》,不是《苏菲的选择》那个电影,你提到的那本书,我们平时看到的哲学书不多或是难以看懂。你是否可以向我们推荐一下非哲学专业同学可以阅读的哲学书籍,相关的网站。
    我们生活在E时代所以阅读的方式也不一样。第三个问题,杨教授您是研究道德哲学的,最近的伊拉克战争引起全世界人关注,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曾经把二站归结为人类特别是欧洲人道德的堕落,那么这一次的战争是不是又一次人类道德沦丧的悲哀的标志呢?第四个问题,真善美能统一吗?人的本性欲求有时候会违背道德,但它确是真实存在的,比方说《廊桥遗梦》当中男女主人公的行为他们的爱情是真的,但是主人公的行为行动是对她丈夫,家人,情感的伤害,能说真善美是统一的吗?目前就这问题。

    杨老师:这些都是些很重要的,也是很大的问题。第一个是关于知识是如何转化为智慧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刚才提到的哲学家冯契教授已作了几十年的沉思,最后是在他的《道德说三篇》对这一问题做了一个很细致的考察,当然我对这个问题的考察远不如他那么系统,那么深入。从知识到智慧这个转换问题确实是一个很复杂的、涉及到许多具体环节的问题。冯契先生是一个飞跃的角度来看。知识到智慧不是一个渐进的转换,是要通过认识的飞跃过程来实现的,他对这方面有自己的见解。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他那《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我在此把第二个问题――推荐著作――一并给解决了)。我刚才是比较多的说了哲学主要是一个智慧的探索过程,但如果从一个更广的一个角度或更全面的角度来看,那么这又实际上涉及到一个知识和智慧的关系问题,一方面,知识不断地要提升到一个智慧,另一方面,智慧本身又要不断地落实到或者说具体化到一个认识的过程。刚才提到的化理论为方法事实上也就涉及到哲学如何具体落实到认识过程,如何与知识相统一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笼统的说知识如何转化成智慧,我想,一是要自己有长期积累、长期思考的过程,其中又涉及到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体的实践过程、实践的积累,这对于知识到智慧的提升是个很重要的条件。智慧常常是我们人生长期实践过程的总结。黑格尔说过一句话,他说,同一句格言出自一个少年人之口和出自一个老人之口,这两者的差异很大,少年也许可以把这句格言背诵的很完整,但他很难知道这句话全部的丰富的涵义。老年人呢,他对这一格言的理解,是浸透了他全部人生阅历,所以他能够真正理解它全部丰富的意义。我们从知识到智慧的转化过程,我想也是一个长期的个体自身实践过程,这是个需要准备的必要前提。另外,像理性,包括理性知识的积累,以及广义上的理性直觉,等等,也是必要的环节。既然是讲飞跃,仅仅通过逻辑推论这样过程就很难达,从知识到智慧作为一个飞跃的过程,常常是借助于理性直觉等过程来实现的,而这种理性直觉的过程同时又是建立在长期的思维的积累基础上,这些方面,我想是相互联系的,而这里面具体机制,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这个需要我们探讨再探讨,研究再研究。
    关于伊拉克战争,我想现在全球很多有正义感的人士实际上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应当发生的事。特别是和第一次海湾战争相比较,就可以注意到,此次美国可以说是出师无名,它侵略一个主权国家而没有经过联合国的授权,这从一个程序化的角度来看,也是违反国际法的,所以从形式的角度来看他是一种缺乏正义性的,从实质的角度看,它入侵伊拉克的理由,也很难被看作是种真正意义上的理由。这是和美国现在对外政策、国际战略联系在一起的。我想从一个总的理念上说,美国现在奉行的就是强权即真理的这样一个原则。至于单边主义等等都是和这一点相联系的。强权即真理,它凭借自己在军事,政治,经济等等上强有力的地位,可以随意地对它认为不符和它国家利益或可能对它国家利益构成威胁的任何国家可以动用任何手段,这种行为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有问题的。
    关于真善美的问题,我想,真善美统一应该成为我们的目标,应该成为我们为之努力的这样一个方向,至于在现实过程当中,这个统一达到何种程度,我想我们这应从过程角度来看,我们可以不断地在个体发展和类的历史发展过程当中,实现一定历史阶段、相对意义上的统一。当然我们很难一劳永逸地完全实现这样一个价值的目标。但是,我们坚持这样一个方向,坚持这样一个理想目标,这对我们来说还是有正面意义的,是非常必要的。现在整个的现状是一种理想的缺失或理想的弱化,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下,一种真善美的理想对激励我们不断奋进,无疑具有积极意义,它可以构成一种动力或源泉,所以我们不能放弃这样一种理想。尽管在一定历史时期我们也许不能说我们一劳永逸地达到了这种统一,但是从过程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不断在一定历史阶段上达到相对意义的统一。

    郁:还有些新的问题。相对于西方的哲学传统,中国哲学有更多的体悟的成分。从哲学追求世界本质的角度来看,体悟有时候显得不是那么清晰明白。有人也认为这是中国哲学的欠缺,甚至认为中国没有哲学,至少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您怎么样看待这个问题。第二,哲学和宗教有什么区别。
    杨:第一个问题,即体悟的问题,确实是中国哲学家的一个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对体悟,我们恐怕很难简单地做一个价值判断,说它是好的或者说它是不好的。从广义的认识层面上看,我们确实不仅需要狭义上理性的认知,我们也需要一个体悟的过程,体悟实际上和个人的体验、个人的经验等等紧密相关,在认识过程当中,这样一种体验或体悟事实上也构成了个体在认识上达到一种新的境界的重要方面,这在道德认识当中就显得尤其重要,因为道德认识我们常常不能仅仅的是停留在一个知性的或逻辑的层面,我们要用自己全部的经历、全部的人身体验去领悟其中内在的或者说深刻的涵义。在这个意义上,我想体悟应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但问题在于,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体悟这个层面上。体悟在某种意义上带有种不可言说的特点,因为体悟的特点,我们从字面意义上看,就在于“体”和“悟”联系在一起,这里的“体”和个体存在、和身体都很难分开的。体悟就意味着这个悟的过程总是和人的身体、和个体的存在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就是说它还缺乏一种逻辑的表达形式,还缺乏一种在主体之间相互传递的形态(我的体验如何传递到他人的体验中去?)。如果仅仅停留在狭义的体验之上恐怕还是有问题的。所以对体悟,我们还需要一种理性的、逻辑的形式来加以进一步的概括或进一步加以论证,加以澄清,把内涵进一步加以清晰化,使之变成一种可以在主体之间加以相互传递、可以在公共领域当中进行批判考察的认识形式,从这个意义上说,体悟是重要的,但是我们不能停留在体悟的层面上。
    关于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这两者之间应该说确实存在着许多差异。有些讨论者甚至认为中国哲学大概没有哲学,但是对哲学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表层的一种形式上。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确实是有很多差异,它们的讨论方式,提问的方式,等等,都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它们所追问的问题,如性与天道、世界之在与人的自身存在,对西方哲学、对中国哲学来说都是共同的。当然,具体提问的方式在中西方哲学中有差异,其具体的论说方式等等也存在着很多差异。西方哲学从一开始都比较注重建立一个形式化的体系,注意严密的逻辑的界定、推论,而中国哲学家更多注重的是一种实质的体系,就是说他也提出一个自己的中心论点,有一个总的宗旨,但是他对这个宗旨,这个核心的原则的论证,却不一定借助一种形式化的推论的过程,这确实有差距的,在某些方面我们可以说这是中国哲学的薄弱之处,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说中国没有哲学,或者中国所讨论的这些问题不是哲学问题;表达方法、提问方式、论证的方式的差异,不等于对这些问题的追问完全不同。
    关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的问题,这也是个大问题。关于哲学与宗教,我们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去考察其不同之处,宗教主要是建立在一个信仰的基础之上,它并不以理性的论证为主要形式,它要求人们的,是信仰神等超越的存在,等等。哲学则建立在理性的批判、审察、反思之上,它对问题、对结论要求作进一步的考察,一种命题、一种论点是不是有根据、是不是能够成立,哲学都要加以追问,这与宗教仅仅停留在信仰这个层面,显然不同。另外,撇开其组织化、仪式等等方面,从一个思维方式的角度去看,宗教常常借助于感性的形式来表达,他们的那些教义,往往以一种形象的、感性的方式来表达。哲学则更多的是从理论思维的方式来把握世界。我想,从这些层面来看,这两者之间也是有很大差异,当然我们还可以列出很多。
    郁:杨老师,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杨老师非常荣幸能聆听您深入的讲座,我想请教以下的问题:哲学是一门古老而又独立的学科,这种独立应当遵循自身的规律,探讨其所过关心的问题而不应当过多的政治的干预,就像马克思在西方更多地被看作学者而非救世主一样,马克思学说在西方也只是一门学科,但在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却认为地被定一位主流的哲学思想,从而自爱的排斥其他主义的哲学教科书,常常被人为的否定了,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我觉得这是哲学的悲哀,请问杨老师:如何理解哲学和政治的关系的?
    杨:我想,哲学就其本身而言首先是一种自由的思考,这是哲学原创性的一个基本前提,事实上马克思主义哲学,或本来意义上的马克思哲学,本身是自由思考的产物,而不是在什么制约之下或某种人为规定之下诞生出来的,它是马克思、恩格斯这些创始人在深入研究、自由思考之后形成的东西。被教条化的特别在苏联教科书影响下教条化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和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的哲学(即具有原创意义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两者之间,应做一些区分,不要笼而统之的以一种情绪化态度来对待马克思主义和马克思的哲学。我们把马克思的哲学放在世界思想的历史过程中来考察,同样可以看到它是一种非常原创的、具有深刻理论含义的体系,它所具有的独创性,即使是西方的马克思主义批评者也是承认的。所以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的原创性、它的理论力量,我们要一个公正的、正确的看法。另一方面,被简单化、被教条化之后的“马克思主义”,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刚才问题中提到的用唯物、唯心两派对战,以这样的一种僵硬模式来概括整个历史,来评判一种哲学的优点,这是很成问题的,但我们不能将它与本来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混为一谈。从发展的过程来看,同学提问当中提到的僵硬的形式、一种框架等等,正在逐渐消解。概括起来,第一,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我们不要抱有情绪化态度,应该认识到,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人类认识发展过程中同样是具有深刻的涵义,具有原创的意义。我们要理解真正的马克思。有的人把教科书化的马克思、教条化的马克思理解为马克思本身,这恐怕本身是有失偏颇的。第二,曾经出现过的过于僵化地理解马克思主义的状况,我们不能说完全绝迹了,但是我想它已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个趋向我们还是可以看到的。至于哲学的政治关系,哲学不可能完的和政治脱离关系。政治,如果把它作为理论来说的话,也是社会科学的学科之一。哲学作为研究智慧的学科,不可能与其他学科完全无关,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并不能完全割断。从政治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哲学的产生、哲学的思考总是处于一定的背景之下,我们不能完全离开或摆脱一定的历史背景,而在这个背景之中,政治的方面也是其中之一,对此,我们必须正视。另一方面,哲学本身是一个自由思考的过程。作为背景的历史条件我们不能选择,但哲学的思考者本身始终保持一种自由思考的精神,这也是我们哲学真正有生命、真正具有原创性的一个基本前提。和前几十年相比较,现在我们已具有自由思考的氛围,就我本人而言,我在从事哲学思考的时候,基本上还是感受到有种自由的境界。我想,我作为个案应该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吧。
    郁:还有一个比较专门的问题:您怎么看待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JOHN ? 的实用主义哲学?
    杨:实用主义哲学还是个很值得注意的哲学系统。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光是因为它自上个世纪20年代以来,对中国现代哲学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而且还在于这种哲学本身也确实提出了很多独特的观念,或者说注意到了其他哲学流派比较忽略的一些方面。比如说,它对价值问题的注重、对评价问题的关注。认识,从广义上看,既涉及到认知的问题,也涉及到评价的问题。所谓评价就是判断是有价值还是没价值,或者说有正面价值还是负面的价值,这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意义的问题:存在对我们来说的意义问题。以往我们对于认识过程的理解,常常比较多地从认知(狭义的事实的认知)着眼,而常常把评价的问题――这个对象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这样的问题――撇开。而实用主义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把评价的问题提到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这是它的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当然,所见和所蔽常常联系在一起,在突出评价在认识过程中的重要意义时,它又不免把这点强调得过分了,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而表现出以评价来消解认知、以意义的判断来消解事实的认知。这是它的一个问题。它的另一个引人注目的方面就对个体情景的注意。在这一点上它和后来的存在主义有相同之处。我们可以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个的意义:在伦理学上我们常说,一个人的行为必须要遵循普遍的规范,而原则、规范是普遍的,它们总是超越于个体、超越于具体情景。这样的普遍的原则最后在制约、影响个体的时候,总是通过一个具体的情景来实现。这就涉及到具体情景的分析问题。以往的哲学家,如我前面提到过的康德,比较注重的是普遍的伦理原则、伦理秩序这一面,至于普遍原则如何在个体的行为及特定的情景中实现这一问题,相对地关注的比较少。实用主义事实上把情景的问题、情景的分析提得比较高。这对于伦理原则的有效作用是很重要的方面。当然,同样是所见和所蔽总是联系在一起,它在注重个体性、情景分析的同时,对于普遍性、理论化这一面往往有所忽略。这也是它的一个片面之处。实用主义另一个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把人的力量、人对世界的作用提到很突出的地位。以前我们常常说实用主义受生物学的影响,强调个体如何去适应环境,事实上,实用主义是非常强调个体对环境的变革、改造的。这也是在诸多学派当中,实用主义非常显著的特点:不是简单地适应对象,而是变革环境。在这个意义上,它和实践哲学在思考方向上有相近的地方:不是停留于简单地说明世界的问题,而是同时关注改变世界的问题。当然,它关注的是个体,而对社会的层面,则不免有所忽略。此外,它的“有用即真理”等大家很熟悉的话,无疑是有问题的。有用即真理的论点,和我刚才提到的它把评价的问题强调得过分有关系。一旦仅仅注意评价,把这个方面推向极端,就很容易以“有用”这样一个价值问题代替了对事实的认知问题。这是它的一个缺陷。当然,实用主义本身又有不同的趋向,象皮尔斯、詹姆斯,杜威,都各有自己的特点,我刚才讲的更多地与杜威的实用主义相联系,而杜威实用主义本身有非常丰富的内涵,我刚才只是简单提了几个方面,这里也不可能详细展开来讨论他的哲学。
    郁:好,最后一个问题,在您的讲演当中几次提到冯契先生,我们都知道华东师大哲学系是冯契先生创建的。那么,学界都已经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具有独特的运思风格、哲学工作风格的一个群体。因为这个讲演系列的主题是:“学术薪火 代代相传”。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说,你能不能讲一下这个学术群体他工作的风格。
    杨: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实际上,这两年我在不同的场合中也经常提到这个问题。我可以简单追溯一下历史:华东师大哲学系作为一个哲学系来说,诞生的时间并不很长,80年代的时候才正式建立的。但是如果我们追溯它的哲学传统的话,则可以上溯上个世纪的30年代。我们都知道,现代意义上的哲学系的建立或发展在上个世纪30年代进入了一个发展比较快的时期,在当时的中国各大学中,清华的哲学系可以说是最好的哲学系之一,它有自己独特的传统。这个独特的传统很多学者都做了研究,简单来说,它就是在哲学理论上比较倾向于所谓新实在论。新实在论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要注重严密的逻辑分析,刚才有同学提问题说: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有不同特点,这个不同特点之一就是西方人比较早地就把逻辑分析这一点提到很重要的位置。中国哲学家,特别是古代哲学,逻辑分析比较薄弱,从这个背景来看,清华哲学系把严密的逻辑分析这样一种哲学思维的方式加以突出,在中国现代来说确实是有很重要的意义。清华的哲学系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注重哲学的原创性。它不仅仅是守着以往哲学家,而是致力于哲学的原创思考,并由此建构起自己的系统。清华的几个代表人物,象金岳霖、冯友兰以及当时的张岱年,等等,都有自己的一套对哲学的看法。在30年代后期,包括抗战时候转到西南联大以后,这个群体依然存在。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的时候,因为院系调整,清华哲学系被解散,哲学教授被分到不同的部门,一开始都分到北大,后来中国科学院建立哲学研究所以后,一部分转到哲学研究所去了。问题在于,这些哲学家虽然作为个体来说依然存在,但他们转到其他学术部门――如北大哲学系、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之后,作为一个群体的独特风格没有能够延续下来。譬如说象冯友兰、金岳霖,他们那一套思维风格――如注重严密的逻辑分析、注重哲学的原创性――在北大没有产生非常深厚的影响。他们只是作为一个个体在工作。金岳霖到了哲学研究所之后,基本上是被视为一个逻辑学家,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真正的把清华的那种哲学风格继承下来并加以发展的,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冯契教授。冯契教授是清华出生的,主要是师承金岳霖。他和金岳霖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特点。相同之处就是延续了清华注重严密的逻辑分析、注重哲学的原创性这样一种哲学的治学风格。但同时他又对马克思主义哲学花了相当的工夫,做了独创性的研究,并对中国传统哲学做了很多独创反思。所以他的哲学资源就不仅仅是单一的西方哲学或西方新实在论的传统,他还有本来意义上的马克思哲学、有中国的传统哲学。所以他的背景更丰富、更深厚。他到华东师大以后,也把这样的一套传统带到了这里。通过他的工作、他的影响、他的传授,我们华东师大哲学系也在某种意义上继承了早先清华的那种风格,可以说,华东师大在国内众多的哲学系当中虽然规模不算大,历史也不长,但是它却是有传统的。至于冯契先生本身的工作,这里我无法详细地展开来说了。他的整个系统由智慧说构成,对这个问题他是前后一贯,早年他在清华(西南联大)研究哲学的时候,就是以智慧作为他的研究生的学位论文。至于冯契先生本身的工作,这里我无法详细地展开来说了。他的整个系统由智慧说构成,对这个问题他是前后一贯,早年他在清华(西南联大)研究哲学的时候,就是以智慧作为他的研究生的学位论文。晚年他最后的三部代表性的哲学著作也是以智慧作为主题。从智慧开始,终结于智慧他的整个系统就是智慧的系统。在智慧学说当中,他着重是谈到了知识和智慧的关系问题,他的探讨是建立在一个广义的认识论的基础之上。所谓广义的认识论就是说它不是仅仅讨论康德意义上的知识问题,而是把诸如人的自由、对“性与天道”的追问这样一些问题也引入到哲学当中来,在广义的认识论层面上来探讨基本的哲学问题,来解决知识和智慧的关系问题,包括如何从知识转化为智慧(转识成智),如何通过化理论为德性、化理论为方法,使智慧再落实到具体的知行层面。在智慧的学说中,他提出了许多具有独创意义的看法,但我们在这里没法具体的来讨论。从我今天讲的内容在某些方面也体现了冯契先生的哲学观念,从中也可以看出“薪火相传”,这也可以看作是理论上的一种继承性或前后相承的连续性。
    郁:刚才讲的从清华的金岳霖,冯友兰,到冯契先生。而杨老师就是冯先生的高足,我们感谢杨老师丰富而深入的讲演。

    主持人:谢谢。非常感谢二位老师。杨教授辛苦了,在我这里,由于时间的关系,同学们还有很多的问题想要提,但是因为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允许了。这些问题我们将在日后,就是这次讲坛结束之后,我们会将它整理成文字的材料,到时会为您在当中一一作出解答。
    我们今天的讲坛到此就要告一个段落了,但是关于哲学,关于人文,关于社会的话题,将在我们的华夏学子讲坛当中进行下去。我希望您日后关注我们的讲坛。关注校园,关注华夏,感谢您今天的光临,我们下次再见。

附:

提问: 
1. 哲学家是具有强烈的好奇心的人,探寻世界一切的未知,你作为一个哲学家,是否一直保持这种好奇心,怎样长时间保持这种好奇心。
2. 从宽泛的意义上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哲学,而哲学家是穷其身而求哲学之理——二者的区别何在?而后者意义又何在?
3. 柏拉图说“哲学家应当成为政治家,政治家也应该是哲学家”。儒家传统也提倡“入世”,与其他人文科学比,哲学似乎更抽象,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社会包括政治等?仅仅著书说够吗?
4. 哲学是爱智慧之学,那么我们平时所学的知识又如何转变为智慧呢?
5. 真善美能统一吗?人的本性,欲求有时违背道德,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如《廊桥遗梦》中的男女主人公的行为,他们的爱是真的,但女主人公的行为却是对她的丈夫,家人情感的伤害。能说真善美是统一的吗?
6. 您怎么看哲学家JOHN,DEWAY的实验主义哲学?
7. 哲学是一门古老而又独立的学科,这种独立应遵循其自身规律及探讨其所关心的问题,而不应过多手政治的敢于,就像马克思在西方更多地被看成学者而非救世主一样,马克思主义学说在西方也只是一门学科,但在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却人为地被定义为主流哲学思想,从而自发地排斥其他主义的哲学,教科书常人为地定性了唯物主义,唯心主义,我觉得这是哲学发展的悲哀,请问您如何理解哲学与政治关系?
8. 您如何看待中国人社会道德意识普遍低下的现象?
9. 有人说:“思想是痛苦的根源。”知,无知,知与无知之间三中境界。而思想者因为其不断探索常处于知与无知之间的状态。那么,您在哲学探索过程中是痛苦,快乐,还是痛苦并快乐着呢?痛苦在哪?快乐又在哪?
10. 您刚才谈到人与自然的问题,您认为科学的高度发展究竟会把人类带向何方?
11. 您如何看待人的本性?本善?本恶?还是一张白纸?
12. 您如何看待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佛教,伊斯兰教对人类的不同影响?
13. 关于哲学家的问题。尼采疯了,许多哲学家都成了精神病人,那么是不是哲学家们为自己挖了一个无法自拔的陷阱。或者,他们为了人类的终极目标而献身?您如何看待这部分哲学家?
14. 您提到了前两年十分畅销的〈苏菲的选择〉。事实上,我们学生能在平时阅读到的哲学书籍并不多,或者说难以看懂。您是否能向我们这些非哲学专业的同学推荐一些能够在平时阅读的哲学书籍,或是相关杂志,网站?
15. 您是研究道德哲学的。我想知道,最近的伊拉克战争引起了全世界的人的关注。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曾经把二战归结为人类,特别是欧洲人道德的堕落。那么这次的战争是不是又一次人类道德沦丧的悲哀的标志呢?
16. 我们常说哲学是一门爱智慧的学科,请问您智慧与知识之间到底有何种关系?
17. 相对于西方的哲学传统,中国哲学有跟多体悟的成分。从哲学追求世界本质角度看,体悟显得不是非常清晰,明白。有人也认为这是中国哲学的欠缺。甚至认为中国没有哲学,至少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18. 哲学和宗教有什么区别?
19. 您刚才讲到大葫芦的妙用,并以之比喻哲学,说可以将哲学作为轻舟,在学术中作逍遥游。我认为这体现了哲学的博大精深。但马克思曾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说过:“哲学的问题不在于认识世界,而在于改造世界。”所以,将哲学作为泛舟之游的工具,仅作为对现有世界的解释,是不是有点消极遁世?
哲学从真善美三个角度来认识世界,这是一种对世界的切分吗?而哲学本身的目的又在追求真善美的统一,这是一种矛盾吗?用真善美来切分,是否会产身遗漏和不少理解呢?对此,哲学又如何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