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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视野中的中国历史——姜进教授与费侠莉教授的对话

目前任教于美国南加州大学历史系的女性主义学者费侠莉(Charlotte Furth)受斯坦福大学博士、最近从美国回国任教的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姜进的邀请,近日来到上海,在华东师范大学作了题为“女性主义视野下明清时期的性别、医疗与身体”的演讲。费侠莉教授是美国中国研究领域里的一位资深学者,她在过去几十年中一直走在学术发展的前沿,是在中国学领域内妇女史、性别史和文化史等前沿性研究领域的开创者之一。她用性别和文化研究的方法对明清时期的医疗和性文化的探讨在国际学术界影响深广。费教授在沪期间与姜进教授就女性主义学术与中国历史研究等问题有一系列的讨论,现部分摘录于下。

宇宙框架中的“身体”

姜:您在华东师大的精彩演讲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女性主义学术视野中的明清时代的医疗和性。但因时间关系没有能讨论您的大作,《济阴:中国医疗史中的性别,960——1665》(A Flourishing Yin:Gender in Chinese Medical History,960-1665)。我们是否可以来讨论一下您这本重要著作?

费:我写这本书的主要目的可以说是质疑现代生物学及其对性别的认识。一个关键的问题是翻译。中国古代医学医疗理论的出发点是宇宙论,而不是生物学。作为一个讲英语的美国人,我对中国医疗解读的出发点只能是渗透于我的文化中的现代生物学。现代生物学与中医中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而中医中药的理论和实践是不能用渗透了生物学的英语语言来介绍批评的。

姜:中国的宇宙论,中医中药渊源流长。您能不能确切描绘一下您所理解的中国宇宙论框架中的“身体”呢?您又是怎样摆脱生物学的框架而进入中国宇宙论系统的呢?

费:中国人认为人的身体是由气,各种的阴阳组合(如血与气,气与精),和对应于五行的器官构成的。不仅仅是人的身体,宇宙也是这样构成的,而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宇宙。对身体持这样一种理解的人,对人所处的大环境,如对“天”,也有类似的理解。而中医对性别的理解也是建立在阴阳这对概念上的。与西方生物学将性别看作是动物的固定特征不同,中国的阴阳观念是流动的,相对而言的,和可以互相转化而重新生成的。中国的阴阳说给了性别构成的可能性以更大的空间。在明清时期的医案中,我读到大量的有关性别的描述,其中有阴阳人,石女,同性恋者,生而为男却长成女身的,或女人变成的男人,等等,都可以用阴阳说来解释。这同我们西方现代在生物学、生理学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倾向于将人体和性别固定化和绝对化的认识有相当大的不同。为了摆脱生物学而进入中国的宇宙论系统,我的首要方法就是回到原文,以对中文文本的阅读使自己从生物学系统中解脱出来,而真正进入中医宇宙观的系统。在这一努力中,对我最有帮助的是中国古代的大量医案。

姜:为什么是医案,而不是如《黄帝内经》等中国古代医学理论著作呢?

费:《黄帝内经》这样的医论确实很重要,提供了中医的理论框架、概念和特殊的词汇。但我对医案有兴趣是因为医案及其叙述记载了对这些基本概念的具体运用。医案记载了不同时期的人们是如何对中医的基本概念有不同的理解,又如何运用这些基本概念来解决具体的问题。仔细阅读医案使我了解到宇宙论的概念和词汇是怎样在不同情况下获得了不同的解释并被灵活地应用。我认为不同时期的医案表达了不同时期的医疗理论和实践,揭示了中医理论体系并非如我们通常所想象的那样从古到今一脉相承,一成不变。虽然《黄帝内经》所用的词汇,如阴阳、气血等,一直为后代医学所沿用,可是这些词汇所阐述的理论概念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意义。正是基于对医案的大量阅读,使我看到中医传统的丰富性,从而对传统vs现代这样的把中国的历史文化截然分为两节的简单看法提出修正。

姜:我在给美国学生开的课程“现代亚洲:传统与转型”中也提出“多次性转型”这个概念,指出亚洲历史上有多次可与最近两百年的现代转型相比较的大转型。比如印度佛教在东亚的传播改变了中国和东亚地区的文化,而唐宋时期中国所经历的社会文化大转型的震荡性和影响力恐怕不比我们所经历的现代化差多少。“传统vs现代”的模式把传统与现代都绝对化了,一方面忽略了历史传统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一方面夸大了现代化的影响而反倒看不清这最新一轮现代化的特殊性。

不过,在解构“传统”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应对传统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作一番审视呢?就我们现在谈论的中医的问题来说,似乎中医确实有一个与西方现代生物学不同的传统,即:与以生物学的语言来解释人的身体相比较,中医是以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的语言来描绘身体和性别的。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一种语言及其特定的语法词汇的传承就是构成一个特定传统的最基本要素。语言是传统的载体,同样的语言在不同时期会有变化,会建构不同的意义系统,从而构成系统内部的断层。断层之间的隔阂可以是很深的,跳出我们自己所处的意义系统进入历史上的意义系统,就像进入一个不同的世界一样,可以是很陌生的。

费:是的。我在复旦讲演时,一位学生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她说,我仔细读了您的文章,觉得您所描绘的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我觉得很奇怪,我是中国人,怎么会对您所描述的过去的中国那么陌生呢?我希望我的中国读者从我的研究中得到一个启示:要对把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类型化的说法持怀疑态度,要质问这些类型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其权威性又来自何处。

姜:您这本书是继高罗佩之后研究中国古代性文化的力作。您以中医宇宙观来解读中国古代对身体、性、性别的理解,对中国的性文化作出了与高罗佩完全不同的解读和描述。

费:我认为高罗佩对中国古代性与性别的解读是从佛洛伊德性心理学出发的误读。他在看莫道不消魂中国古代性文化时问的是佛洛伊德的问题,即中国人是禁欲的还是纵欲的,中国人对性带来的快感是否如西方人那样有道德上的负罪感从而发展出禁欲的倾向来。这些问题都不是中医理论体系所关心的问题。在性与性别的问题上,儒家的医学理论主要关心的是家庭和社会关系的和谐,而道家理论则将其置于养生术的框架之下。

阴阳建构了社会性别的话语系统

姜:我想问的是女性主义学术与您的研究之间的关系。您在华东师大讲演时,有同学问您是怎样看自己的,女性主义学者,后现代学者,后现代的女性主义还是女性主义的后现代?您说您对各样的标签不感兴趣,但却又强调自己当然自认是女性主义学者。中国学界目前对女性主义学术很有兴趣,对女性主义的论点及其重要性和影响也有认识,但对女性主义学术究竟是怎样具体地影响学术研究和我们对历史文化的理解却仍不甚了然。您这本书的副标题就是“中医史中的性别”,而您的材料又都是有关女医生、女病人的医案。您是否可以说说女性主义的观点和方法在多大程度上,又是怎样地影响了您对中医史的研究的?

费:我这本书是由三条线索交织而成的:医疗史,性别的社会史,和身体的历史。而女性主义对女性的关怀,对性别问题的关注,及其性别研究的理论与方法,指导了我对古代中医系统的解读。

妇女在历史中的缺席其实是在历史学家著作中的缺席,历史上的妇女就像今天的妇女一样是不缺席的。如果历史学家认为只有帝王将相这样的政治领袖人物是重要的,他们就会对有关女性的资料视而不见。但一旦将目光投向社会、日常生活、文化系统,你就会接触到大量有关女性活动的材料。一般大家的印象里都认为医生是男性的职业,而我在医案里却看到大量有关女医生的记载。女医生与男医生不同,她们一般不出诊,而是在家坐诊。来看病的一般都是妇女,有很多与月经、妊娠、生育及产后调养等方面有关的妇科及妇科杂症。凡涉及女病人的医案常常都记载了医生与病人和病人家属的交谈,这些交谈是非常有价值的。在这些故事中,女性是从来不缺席的,女性和女性的活动是这些故事的有机组成部分。

姜:女性主义的很多研究都表明女性在明清社会中是很活跃的,包括您看到的在家坐诊的女医生,也有高彦颐所研究的在上层人家家庭给女孩儿教文学的家庭女教师,她们中的一些有名的因受多家延聘而常奔波于旅途之中。更有许多曼素恩著作中研究的女诗人女词人,杜芳琴研究的农民女词人双卿,等等。以前错误的印象是似乎中国古代妇女既不参与社会活动也没有社会影响。另一个神话是中国古代妇女似乎都是在父权制压迫之下的牺牲品,是在苦难中等待着解放的可怜虫。这是一个很大程度上由男性知识分子构造的话语,也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前提假设,但却并不反映历史真实。而您的和其他女性主义研究则从各个侧面揭示了历史上妇女的主体性和能动性。

费:我的研究就是要以历史上女性的具体而丰富的活动来还她们以主体人格和选择行动目标与方式的能力。女性主义学者这方面的努力也不是没有问题。人们对我说:您的研究事实上证明了而不是挑战了传统的说法,因为您所描写的女性都是生活在父权社会及其规则之中。她们确实有主体人格,有技巧技能及对目标和策略的选择能力,但她们并没有把自己从父权制下解放出来。确实,女性主义学术的一个重要挑战是怎样才能说明父权制为什么长期延续并继续存在的问题,为什么女性主义的运动至今未能改变父权制这一基本社会和家庭结构。有关父权制的起源和数千年的延续的讨论至今仍未得到有说服力的结论。女性主义学者从这个主题转移而关注实际历史情境中女性的角色和地位,却没能解决有关父权制的争论。

姜:在我看来父权制的讨论与确立历史上女性主体人格和能动性是两个有关联却不同的问题。确立女性主体人格和能动性并不意味着女性主义学术放弃了对父权制的批判,或者接受了父权制。相反,把女性视为牺牲品是现代父权制所建构的一个话语系统,女性主义学术对这一话语系统的批判是其对父权制批判的一部分。父权制并不一定就使男性在每个层面中每个家庭中对女性有绝对的统治权,与父权制的权威几乎同样重要的还有道德权威和感情因素。因此在父权制的框架下女性掌握家政实权处于主导地位的例子比比皆是,严母孝子或“妻管严”的情况并不鲜见。女性主义学术强调女性的人格主体和能动性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把父权制绝对化和将其统治权威无限放大的倾向。

费:用性别分析的方法就可以解除这样的神话。性别分析不仅关注女性,也关注男性,关注女性与男性、同性之间、甚至于阴阳同性人和石女这样的不能用男女两性来界定的人群。性别研究打破了把男性等同于压迫者,女性等同于受压迫者的神话。阳尊阴卑、男尊女卑都并不是绝对的。我所研究的医案表明阴阳是一对很模糊的概念,而不同历史时期中以这一对概念建构起来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可以是不同的。我发现阴阳概念所描绘的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性的差别,阴阳是一种语言,建构的是有关社会性别的话语系统。

女性主义学术应该有社会力量的支持

姜:您在华师大的报告中提到美国女权主义学术是在1960——1970年代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浪潮之后开始发展的,所以是以一个广阔的社会运动为背景的。如今,美国女权主义学术蓬勃发展,波及科学、哲学、历史、文学等各个领域,已经成为美国大学常规教育的一部分。女性主义的视野以及性别和文化研究的方法概念也已渗透于大众文化领域,其深入人心可以以2003年好莱坞主流影片《时时刻刻》(TheHours)为证。这部电影是根据一位男作家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叙述的是著名英国意识流女作家,也是第一批女性主义作家伍尔芙和她笔下的女性人物的故事,很有震撼力。有意思的是,男性作家也参与了女性主义的书写。

如果美国女性主义学术是在一个女权主义的社会运动的支持下产生发展起来的,那么在中国现今的情况下,女性主义学术在没有这样一个广泛社会运动支持的背景中是否也能壮大发展呢?

费:虽然中国目前似乎不存在女权运动,那么有些什么可能响应支持女性主义话语的社会力量呢?

姜:女性主义的基本理念是性别平等,我想大部分中国女性及认同男女平等的男性都会不同程度上认同于女性主义的话语的。目前中国社会中存在许多男女不平等的现象,比如在生育期而未生育的女性找工作就特别困难。法律规定雇主要承担员工生育的有关福利,更不得因员工怀孕或生育解雇她们,但法律没有对雇主聘用员工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性别、年龄的歧视做出明确的规定,这就造成了育龄期女性在劳动市场上受歧视的问题。女性主义学术的一个重要社会功能就是建构一种女性主义的话语体系,通过传媒影响社会,提高社会对性别歧视的意识,并提供女性以反对这种歧视的一套语言来为自己说话,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美国六十年代民权运动的理想激励了一代女权运动的积极分子,那么中国革莫道不消魂命高举的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的旗帜相信也会激励新一代的中国女性为此理想而奋斗。女性主义学术应该是有社会力量的支持的。

费:有美好的理想,就会有人们去为之而奋斗。我相信女性主义学术会在中国繁荣发展的。

文汇报

施氏食狮史

赵元任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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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心突破和礼乐传统

作者: 余玉枕纱厨英时

来源:

前言

下面这篇文字是我用英文撰写的一篇解释性的长文——《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的起源试探》中的第二章,由《二十一世纪》托盛勤、唐古译为中文。《二十一世纪》这一期是关於“轴心突破”的专号,编者因为此章与之有关,特将拙文收入其中,以供读者参考。我愿意趁此机会向编者和译者表示诚挚的谢意。

由於这是长文中的一章,开端和结尾都不免有些兀突。现在我要写几句话说明此文的原委。《论天人之际》主要在探讨中国思想的一个主要特色,大致以“天”代表超越世界,以“人”代表现实世界。这两个世界在“轴心突破”以前已存在,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则因“突破”而发生了重要变化。此文论旨甚为繁复,这里不能详说。此章论“轴心突破和礼乐传统”,不过是全文中的一个历史环节,可以单独成立,但其涵义则必须在全文中才能充分显露出来。全文其他部分也有涉及“轴心突破”的,但这里无法包括进去。这是要请读者原谅的。

“轴心突破”的观念是1949年雅斯贝斯(Karl Jaspers)在《 历史的起源与目标 》中首先提出的,1953年有英译本问世。1975年美国Daedalus学报春季号有专号讨论这个问题,题为“ Wisdom, Revelation, and Doubt: Perspectives on the First Millennium B. C.”。英语世界对“轴心突破”的观念发生较大的兴趣,这一专号是发生了影响的。

关於古代世界中几个主要文明(或文化)在公元前一千年之内都经过了一次精神的觉醒或跳跃,学术界早已有此共识,并不是雅斯贝斯个人的新发现。他的真正贡献毋宁是把问题提得更尖锐、更集中。据我阅览所及,雅氏的新说法基本上是在韦伯(Max Weber)的比较宗教史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突破”这一观念也早已涵蕴在韦伯的著述之中。1963年菲施贺夫(Ephraim Fischoff)译韦伯有关宗教社会学的著作为英文,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为该书写了一篇很长的“引论”(Introduction),对“突破”的观念作了重要的发挥,稍后帕森斯自己写〈知识份子〉(“Intellectual”)一文又继续阐释此义,并提出了“哲学突破”(philosophic breakthrough)的概念。所以我注意到古代“突破”问题是从韦伯与帕森斯那里得来的,远在我接触雅斯贝斯之前。如果我们要深入研究古代“突破”的问题,韦伯著作所蕴藏的丰富资料是更值得发掘的。一般社会学家和史学家重视韦伯关於“现代性”问题的理论,而往往忽略他对古代各大宗教起源的讨论,在我看来,这至少是过於偏颇了。这里我要对雅斯贝斯和韦伯的关系。雅氏(1883-1969)虽比韦伯(1864-1920)小十九岁,但在学术上是极为相得的。他们自1909年相识以后,雅氏便进入了韦伯的学术内圈之中。雅氏能在海德堡大学立足(先教心理学,后主讲哲学),最初也是由於韦伯的大力推荐。韦伯不立门户,不要信徒,雅氏也不是他的学生和信徒,但受他的影响则甚大。我们只要一读雅氏在1932年所写的长文“ Max Weber: Politician, Scientist, Philosopher”,即可知其别概。雅氏论“突破”特别重视哲学家作为个人(individuals)的贡献。此意最初即由韦伯论“先知”(prophet)和卡里斯玛(charisma)时所发。举此一例,已可见雅氏所承受於韦伯者是如何深厚了。

我们读韦伯和雅斯贝斯关於古代“精神突破”的讨论,可以获得一个相当确定的印象:即“突破”造成了世界各大文化的长期传统,至今仍在支配著各大文化中人的思想和情感。这里我要介绍一下闻一多在〈文学的历史动向〉一文(1943年作)中所说的话:

人类在进化的途程中蹒禱了多少万年,忽然这对近世文明影响最大最深的四个古老民族——中国、印度、以色列、希腊——都在差不多同时猛抬头,迈开了大步。约当纪元前一千年左右,在这四个国度里,人们都歌唱起来,并将他们的歌记录在文字里,给留传到后代。在中国,三百篇里最古部分——《周颂》和《大雅》,印度的黎俱吠陀(Rigveda),《旧约》里最早的〈希伯来诗篇〉,希腊的《伊利亚特》(lliad)和《奥德赛》(Odyssey)——都约略同时产生。

闻一多在这里所描述的正是雅斯贝斯所谓“轴心突破”的现象,不过从文学方面著眼而已。但此文比雅氏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要早六年。所以我说,关於古代“突破”,学术界早有共识,不可视为雅氏的创见,更不可视为西方学人的独特观察。闻一多在此文中又说,这四大文化互相接触既久,个性必将逐渐消失,最后将无可避免地形成一个共同的世界文化。这个意见其实是受到西方现代性论述的暗示,在今天看来似乎并没有足够的根据。

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最近一期(2000年2月号)上读到艾森斯塔特(Shmuel N. Eisenstadt)〈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一文,论及“第二个轴心时代”的问题,不免引起一点感想,顺便说一说我的看法。艾氏所谓“现代方案”其实便是50、60年代红极一时的“现代化理论”。闻一多的世界文化也可以属於此一方案之内。艾氏本人对“现代化理论”及其修正曾有重要的贡献,所论自是出色当行。不过他从古代“轴心”跳到启蒙运动以来的“第二个轴心时代”,语焉不详,似尚未有透宗之见。如果把源於近代西方的“现代方案”定为“第二个轴心时代”,我们首先必须指出:这是“轴心突破”时代两个文化——希腊与以色列——在欧洲混合与冲突的结果——至少从“精神”方面看是如此。希腊的“理性”传统与以色列的“启示”传统在中古欧洲汇流之后,两者之间始终存在著紧张和不安。文艺复兴以来,由於种种俗世力量的出现,这两个传统之间的冲突也愈来愈不能调和,终至破堤而出。西方近代所谓“宗教与科学之争”便是其最显著的表征。但是希腊与以色列的“轴心突破”,从我个人的观点说,都是属於“外向超越”型,因此一方面互相激荡,另一方面又互相加强。在激荡与加强中,近代西方文化才发展出极大的力量。这一近代西方的“轴心”终於在近两三百年中宰制了世界,使其他文化(包括经历过“轴心突破”的中国、印度和近东)都淹没在它的洪流之下,十九世纪兴起的马克思主义乌托邦想像更是“宗教”与“科学”的矛盾统一体,所以它特别有吸引力,也可以说是“现代方案”中最后一个版本。非西方地区的知识人,有的为它的“宗教狂热”(“革莫道不消魂命”)所吸引,有的为它的“科学预断”(“历史必然性”)所吸引,最多的是两者兼而有之。直到苏联解体,这个“现代方案”才真正引起不少人的反思。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的“文明冲突论”虽然包涵了许多不符事实的论断,但他能突出“现代化理论”的蔽障,承认西方文明不可能统一全世界,终不能说不表现一种觉悟。他的理论虽未触及“轴心突破”的问题,但已预设“轴心突破”的几个大文化仍然保存了它们的个性,至少这些个性并未完全消失。从历史事实出发,我们不能不承认西方的“现代方案”构成了十九、二十世纪世界文化的“轴心”。我在此所强调的是“现代方案”并非纯现代现象;我们分析所谓“西方现代文化”,应该认出其中主要精神因素源於希腊和以色列的“轴心突破”。所以“第二个轴心时代”与第一次“轴心突破”之间有一脉相承之处,这是不容否认的。

大体上说,西方“冷战”的终结使我们对於古代“轴心突破”的持续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今后是否有第三个“轴心时代”的出现,或者还是“第二个轴心时代”以经济全球化的方式继续,变相地支配著其他文化与民族,这个问题太大,不是我能在这篇“引言”中发挥的。姑止於此。

回到本题,我在〈轴心突破和礼乐传统〉中所处理的仅限於中国古代“突破”的历程及其具体的历史背景。以整个“轴心突破”为比较参照,我强调中国古代的“突破”有其独特的取径。儒、墨、道三家都是“突破”了三代礼乐传统而兴起的。而所谓礼乐传统则包含著很大的“巫”文化的成分。这三家都曾与“巫”的势力奋斗过,最后“扬弃”了“巫”而成就了自身的“超越”。这是为甚么它们一方面致力於消除礼乐传统中的“巫风”,另一方面又对礼乐本身作了新的阐释。它们的“超越”不是与礼乐传统一刀两断,彻底决裂。中国古代“突破”所带来的“超越”与希腊和以色列恰恰相反,我现在可以更明确地界说为“内向超越”(inward transcendence)。我以前曾用过“内在超越”一词,虽仅一字之差,意义则完全不同。“内在超越”早已是immanent transcendence的标准译名,这是西方神学上的观念,与我所表达的意思根本不合。“内向超越”的涵义很复杂,非一言可尽,详见《天人之际》其他各章。以礼乐为例,孔子提出“仁”为礼的精神内核,庄子重视“礼意”都是其例。儒、道两家都摆脱了古代礼乐传统中“巫”的主导成分,“天”与“人”之间沟通不再需要“巫”为中介,代之而起则是“心”。庄子的“心斋”尤其值得注意。总之,在“轴心突破”之后,人与超越世界(可以“天”为代表,无论取何义)的联系主要是靠“心”。中国无西方式的“神学”,而“心性”之学则自先秦至后世有种种发展,这决不是偶然的。所以“内向超越”成为中国思维的特色之一,直到与西方接触以后才发生变化。

我在1978年写〈古代知识阶层的兴起与发展〉一文8,曾立“哲学的突破”专节,但所据者为韦伯与帕森斯,未用雅斯贝斯,因为我对於“轴心”一词稍有犹豫。雅氏不但有“轴心时代”之说,而且更进一步提出“轴心民族”(axial peoples),以与“未经突破的民族”(The people without the breakthrough)对比9。这种提法在过去视为当然,在今天多元文化的时代恐难免引起无谓的争议。现在我改用“轴心突破”则是因为此词已普遍流行,便於读者。但是我愿意特别声明一句,我虽用“轴心突破”一词,并不存文化沙文主义的偏见。如果我可以自由选择,则“超越突破”(transcendent breakthrough)更能表达我的想法。下面便是译文,但原有附注一律削去,俟全文出版时再增入,读者谅之。

一 中国古代突破的背景:礼坏乐崩

现在,问题在於我们如何理解这场“突然”的精神启蒙,并且将之与天人之间的分际联系起来。我在本章中,打算从比较角度提出此问题以作为开始,因为,中国并非古代世界里唯一经历了这场启蒙的国家。大约四十年前,雅斯贝斯提醒我们注意这样一个极其有趣的事实:在他称之为“轴心时代”的公元前第一千纪,一场精神“突破”出现於几个高级文明之中,包括中国、印度、波斯、以色列、希腊。其形式或是哲学思辩,或是后神话时期的宗教幻想,或是中国的道德—哲学—宗教意识的混合型。显然,轴心时代的众多突破都是各自独立发生的,无法确证彼此互有影响。我们至多只能说,可能当文明或文化发展到某个阶段,或许会经历某种相同的精神觉醒。雅斯贝斯更进一步提出,这场轴心突破的终极重要性对於各有关文化的性格具有定型的影响。

在过去几十年间,针对雅斯贝斯的“突破”概念已经进行了大量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孔子时代中国精神的巨大转型若被视作轴心时期众多主要突破之一,可能会得到更好的理解。因此,庄子及其门徒早已领悟了这场精神运动的意义,他们自己就曾推波助澜,这一点也就更加值得注意了。“混沌之死”、“道为天下裂”确实抓住了“轴心突破”概念的基本含义。

有许多方法可以描述轴心突破的特征。考虑到我在此所做讨论之目的,我倾向於将之看作内涵著原创性超越的精神觉醒。在此,“超越”的意思是,如史华慈(Benjamin I. Schwartz)所说:“对於现实世界进行一种批判性、反思性的质疑,和对於超越世界发展出一个新的见解”,说这种超越是“原创性”的,意指它从此之后,贯穿整个传统时代,大体上一直是中国思维的核心特征。

学者们也基本同意,轴心突破直接导致了现实世界和超越世界判然二分的出现。而这基本上正是超越的题中应有之义:现实世界被超越了,但并未被否定。不过,另一方面,超越的确切样式、经验内容、历史进程,则各文明互异,因为,每一种文明超越都发生在各自独特的前突破基础之上。我紧接著就要谈到中国超越的独特性。有些西方学者早已注意到,与西方比较起来,中国的轴心突破好像是“最不激进”或“最为保守”的。我认为这个判断是有根据、有道理的。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方法来讨论这种情况。其中之一或许就是,中国在轴心时代期间或此后,都著重於历史的连续性。“突破”是出现了,但是并非与突破前的传统完全断裂。另一种方法就是研究现实世界和超越世界之间的关系。

现在,让我先对中国的轴心突破做一番简单的历史鸟瞰。帕森斯指出,希腊轴心突破针对的是荷马诸神的世界,以色列则针对“旧约”和摩西故事,印度则是悠久的吠陀传统,那么,中国突破发生的背景又是甚么呢?我的简单答案是:三代(夏、商、周)的礼乐传统。礼乐传统从夏代以来就体现在统治阶层的生活方式之中。孔子有关夏商周礼乐传统以因袭为主、略有损益的名言,似乎已被考古学界每一次大发现所证实,至少就商周二代而言确是如此。

然而,到了孔子所生活的时代,古代的礼乐秩序已濒於彻底崩坏。这种情况在孔子对当时那些违反礼乐秩序基本准则的贵族的严厉谴责中得到清楚的反映。魏尔(Eric Weil)曾提出一个有趣的观察:在历史上,崩坏经常先於突破而出现。春秋时代的礼坏乐崩恰好为魏尔的观察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我断定,正是由於政治、社会制度的普遍崩坏,特别是礼乐传统的崩坏,才引致轴心突破在中国的出现。

为了证实这一看法,我要分别说明中国轴心时代三家主要哲学流派——儒家、墨家、道家——的突破和古代礼乐传统之间的密切关系。限於篇幅,我只能各举其要,不能详述。

二 儒家的突破

不必说,孔子是在古代中国不断演化、不断持续的礼乐传统中成长起来的。据传说,他十多岁时就对礼乐入迷,并且终生都热切、刻苦地研习礼乐。三十五岁时,他已是鲁国出名的礼乐专家,鲁国贵族为了“礼”的问题时常要求助於他。他确实极为仰慕周代早期的礼乐秩序,在某种程度上且将之理想化,他还经常用仿佛献身於恢复周代礼乐的姿态发表意见。不过,如果把他说成是仅仅“从周”而“以能继文王周公之业为职志”,则至少是一种误导。如果我们将孔子视作轴心时代的一位圣人,那么就必须了解,他的中心见解在何种意义上方能被阐释成礼乐传统的突破,因为它首先就是从这个传统中产生出来的。就是在这一点上,我发现韦伯关於亚洲各大宗教起源所做的社会—历史观察值得注意。下面这段话与中国尤其有关:

我们在此必须确定一个具有根本重要性的事实,即亚洲各大宗教教义都是知识份子创造的。

在中国,儒家的创始人孔子及其信徒,还有通常视作道家创始人的老子,他们或者是受过古典教育的官吏,或者是经过相应训练的哲学家。

这些群体都是伦理或救赎学说的承负者。而知识阶层在既成的宗教局面下,往往结合成学术性社群,大致可与柏拉图学院的及希腊有关哲学学派相比拟。在那种情况下,这个知识阶层就会和那些希腊学派一样,对於既存的宗教实践不采取官方的立场。他们经常对现存宗教实践漠然无视,或者从哲学角度加以重新阐释,而不是从中抽身而出。

韦伯从比较观点得出的宏观画面在此恰好合乎我们的意图,这是很可佩服的。将韦伯的说法做一点细微改动,我们就可以说,正如下文所要陈述的,孔子,还有老子“从哲学角度对现行礼乐实践加以重新阐释,而不是从中抽身而出”。关於用“礼乐”替换“宗教”,我必须即刻说明一下,我并非要取消中国礼乐传统中的宗教倾向。中国“礼”的概念的意义远比西方术语“宗教”所可能包容的含义复杂宽泛,这个事实使得这一替换成为必要。我还想说明,在此采用“礼”这一术语,纯粹是为了行文的方便,在本文中都必须按其原本的古典意义(礼乐)加以理解。

我们现在可以更清楚、更集中地看出,孔子的突破基本就是在於对当时的礼乐实践做出哲学上的重新阐释,正如韦伯所言。孔子的突破始於追问礼乐实践的精神基础。礼乐专家林放曾向孔子请教“礼之本”,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很久以前就已正确地指出,孔子答林放话中有关丧礼的第二节部分在《礼记·檀弓》得以进一步详述: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东篱把酒黄昏后适还敏锐地让我们注意孔子与子夏的对话。弟莫道不消魂子对礼的起源的深刻理解,给老师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孔子向子夏解释道,从“素以为绚”我们可以推出“绘事后素”。子夏即刻进一步推理道:“礼后乎?”(《论语·八佾》)这里再次提出了“礼之本”的问题。据韦利(Arthur Waley),“礼后乎?”是指“礼只能建立在仁的基础上”。近来,中国学者也独立提出了这样的解释。

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似乎可以进一步推论,孔子对礼乐传统加以哲学上的重新阐释,其结果是最终将“仁”视作“礼”的精神基础。“仁”是一个无所不包的伦理概念,无法对之进行定义,而且也不容易纳入任何西方范畴。它既非完全“理性”,又非完全“感性”,却确实包含著以各种方式组合在一起的理性和感性成分。就“仁”代表著某种人生发生出转化力量的内在之德而言,甚至使我们不能不疑心,“仁”在某种程度上与上古以来一直和礼乐传统密不可分的巫文化(详后章,本文不能涉及)有关系。不管确切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完全可以讲,“仁”指的是由个人培育起来的道德意识和情感,只有“仁”,才可以证明人之真正为人。据孔子,正是这种真实的内在德性,赋予“礼”以生命和意义。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又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

与孔子之前关於“礼之基础”的观点做一比较,我们就可以较为完整地理解通过重新阐释礼乐传统而达致的突破。《左传·文公十五年》,即公元前611年,据云一位鲁国贵族曾说过:“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即便到了孔子的时代,这种有几百年历史的礼的起源观仍未遭到挑战。子产,既是郑国著名政治家,又以在几方面都是孔子的“启蒙”先驱而闻名,他有一段话被人引於《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下:

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

这正是艾历亚德(Mircea Eliade)称之为“礼仪的神圣范式”(divine models of rituals)的那类理论,见於所谓初民,亦见於发达文化。孔子的突破就是在这种理论居於支配地位的背景下发生的。他重新找寻“礼之基础”,不外向天地,而是内向人心。不消说,“天”对圣人仍然是重要的,不过方式却更新了。我们会在下面回过头来讨论“天人合一”问题时看到这一点。

现在,需要就孔子对礼乐实践功能的看法略加讨论了。他强调“仁”作为“礼之基础”具有首屈一指的重要性,但是,他对必不可少的社会伦理秩序——“礼”的热情丝毫没有减弱。最好的例证见於下引《论语·颜渊》中一段广为征引同时也是争论丛集的话: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关於这段话的解释可谓歧义纷出,因为与我们所关心的问题无关,我也就不予涉及了。我们引用的目的只在於表明孔子虽然将礼视作“仁”的精神赖以彻底实现的形式,但他对礼则仍极为关注。孔子列举的“四目”,详细解释了“克己复礼”的内涵。我认为,“仁—礼”关系可以被理解成一种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关系,根据孔子时代发展起来的新概念,两者互相依存,缺一不可,这是显而易见的。其所以如此,因为在儒家看来,虽然“仁”起先是个人的内在德性,最终却必然成为体现在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社会德性。孔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在礼乐传统的脉络下发展出“仁”的观念的。

韦利在其《论语》译注本里指出,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已见於《左传·昭公十二年》(公元前529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云云。勿庸置疑,这决不是说孔子公元前529年引用了古人的话。其年他仅有二十一岁,根本不可能有史官在孔子出场时即刻记录他所说的话。由於《左传》现行本最早成书於公元前四世纪,因此,要么此二说出於同一来源,要么两件事发生时间彼此间隔不远,这样的推测比较合理。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左传》所载孔子的话只能系於他生前最后二十年之间,因为颜回(公元前521-481年)比孔子早去世两年。《左传》的记载无助於我们对《论语》中的相同一段话做出新的解释,但是,却揭示出某种可能:孔子对礼乐传统的重新阐释,即“仁”、“礼”关系的新说法,也许并非他的独创,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出自他之前很久的某位无名思想家。我们不能指望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的目的只是想借用这个问题进一步讨论中国的轴心突破。

我在本文中所讲孔子的突破,并不意味著我认为所有甚或绝大多数的特别观念和独到构想都是孔子个人的天才创造;我也并不认为,所谓的“突破”在时间上完全和孔子一生同其终始。如果考虑到孔子坚持自己的文化角色是“述”者,而非“作”者(《论语·述而》),也就没有必要对“克己复礼”云云乃是引自古人而感到惊讶了。一如孔子所坦承者:“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述而》)有人提出,孔子的人文主义不仅受到之前博学之士(包括子产)发展起来的启蒙观念的激发,也寓於春秋时期上层文化的道德实践之中。孔子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表明他也热心接受同时代人之“善”。上文提到了林放首次提出了关於“礼之本”的问题,子夏则做出了“礼后乎”的敏锐观察,两者都被孔子欣然采纳了。因此,我们最终只能同意孟子所云“孔子之谓集大成”(《孟子·万章章句下》);或者,今天我们可以说,孔子之成就是“集大成”。这样看来,断断不能将突破误读成孔子得之於顿悟的个人体验。相反,孔子的轴心突破乃是一个长程发展的结果,孔子的贡献基本上在於将这个问题的阐明和概念化第一次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三 墨家的突破

为了使我们关於轴心时代的讨论更加完整,我们现在就转向墨家和道家。在此,我们唯一的目的乃是找出礼乐传统在两家主要观点形成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然而,由於墨、道两家的突破发生在儒家之后颇久,因此,它们不仅针对著礼乐传统本身,同时也对儒家的重新阐释作出了反应。

很久以来,人们就已经认识到,墨家的观点始於对礼乐传统的否定性回应。墨子对同时代儒家礼乐实践的激烈攻击,也表明他不满意孔子的重新阐释。早至公元前二世纪,如果不是更早的话,《庄子·天下》的作者就这样形容墨子:

(墨子)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类似的记载也见於公元前二世纪的《淮南子》: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厚葬靡财而贫民,服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

应该注意到,上引的两位作者都是道家,而非儒家,他们对墨家的整体描述几乎一致,这是比较客观的看法,不可疑为论敌的有意歪曲。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看法都可以由公认为《墨子》中可靠的早期作品得到完全地证明。由此,我们说,墨子的突破也是在礼崩乐坏的历史背景下发生的,应该大致不差。

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是:墨子是否完全脱离了礼乐传统呢?还是他也试图重新阐释礼乐传统呢?

我想首先要说清楚,墨子确实对当时统治阶层礼乐实践中所表现的过度奢侈的生活风格大加抨击,但是,他并没有彻底抛弃古代的礼乐传统。假若我们想进一步分疏,那么可以说,与对礼相比,他可能对乐的作用持更为基本的否定态度。情况之所以如此,我相信并不仅仅如当代学者正确注意到的那样,乃是由於他持功利主义的立场,似乎还和他意欲建立的新宗教有关。这种宗教是以古代模式为基础,但是要消除掉其中“巫”的成分。他清楚地引证古代文献,以说明乐、舞曾是“先王”所禁止的“巫风”中的主要部分。

墨子不满於孔子所做的重新阐释,显然源於这样一个事实:在他看来,孔子实际上仍然维护周代发展起来的一切现存礼仪,而未作任何有意义的改革。而墨子则以彻底改造礼乐为自己的神圣使命。他所做的并不是对夏商周整个礼乐传统弃之不顾,而是用据他说是古代先王所认可的原初简洁性来重新阐释这个传统。无疑,他认为后代,尤其是东周时期,“礼”日趋复杂繁缛,并不是进步,而是堕落。上引《淮南子》“背周道而用夏政”,的确包含著一定道理。墨子在和一位名叫公孟的儒者争论时,也批评他法周而不法夏。诸如此类的说法引导某些注释家推测墨子倡导的为父母行三月之丧实际上乃是夏礼。不过,倘若考虑到甚至连孔子对夏礼也早已不敢确说(《论语·八佾》),则墨子是否能详言,是很可怀疑的。我们可以相对肯定地说,墨子倾向於以包括夏代建立者在内先王的名义倡导新的礼仪方式。

至於就礼乐传统而言,墨子大致是宁取早先之简朴而舍其后来之繁缛的。但是,说他反对周代所代表的一切东西,则显然是不正确的。此外,他同孔子一样,认为古之圣典如《诗》、《书》具有极大的重要性。然而,却有一点根本区别:对於孔子以及后来的儒家来说,“诗书”与“礼乐”是密不可分的,前者体现在后者之中;而墨子则认为,这些字词的精神已经在礼乐的堕落退化过程中失落了。由此,他说道:

古之圣王欲传其道於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在墨家的突破中,一如在儒家的突破中,并没有出现过传统的彻底断裂。

四 道家的突破

道家的突破极有可能发生在公元前四世纪晚期至公元前三世纪早期。我完全意识到,现代学术界关於道家文献,尤其是《道德经》的作者和时代众说纷纷,争呶未休。不过,这里不是涉及这些问题的地方。我在下面只论及明显比孔子晚出的那些观念。有一则古老的传说:老子是当时突出的“礼”的专家,孔子曾向其问“礼”。这里似乎隐含著某种暗示,即在古代礼乐传统和道家学说的起源之间存在著某种关联。我们在《道德经》三十八章中找到一段关於“礼”的讨论,很是有趣,生动地展现了作者对礼乐传统的态度,其文如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这里描写的是“道”的原始淳朴性逐步衰退的过程。从“失道”开始,这段话中所列举的每一步都是对原始精神的偏离。这种精神在《老子》中是“朴”,在《庄子》中是“混沌”。同时,每一步又正是走向堕落,而我们现在则把这一堕落看作是人类文明或文化。从这个角度理解,诸如老、庄等道家确实可比拟作西方称为尚古主义(primitivist)的知识传统。事实上,早期道家不仅是年代上的尚古主义者,相信人类最早的阶段才是最好的,而且还是文化上的尚古主义者,相信文明制度不但不是自然状态的改进,而是对自然状态的污染和毁灭,而人类只有在自然状态中才能找到完全彻底的幸福与自由。

对这位道家作者而言,“礼”的兴起也就意味著原初精神衰退到了极点,因此就是“乱之首”。我们还必须将此段文字解读成对儒学的间接批评,因为“仁”、“义”是儒学的两个特征,正如“道”、“德”之於道家学说。释读此段文字有两种方法:从前往后读是对“堕落”(fall)(我只是为了方便才借用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术语)过程的描述,认为儒家对“礼”的兴起负有直接责任;从后往前读则是“救赎”(salvation)(再次借用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术语)的历程,而儒学又没有为我们提供最终的息止之地。我们一定要返回太初之“道”。这两种释读方法或多或少地得到了《老子》两个版本的支持:一是标准本《道德经》、《道经》(三十七章)先於《德经》(四十四章);一或许可称《德道经》,次序正好相反。我们过去只能基本依靠韩非的〈解老〉作为后者存在的证据,现在则由马王堆所出两件帛书进一步证实了。所以,倘若我们取《德道经》本,则上行段落正出现在《德经》首章,表明老子的文本也正是以礼乐传统为其出发点的。

甚至更为重要的是,《老子》中仅有暗示的“救赎”历程,更在《庄子》中获得明确表述。庄子在关於“坐忘”(〈大宗师〉)的一段著名文字中,在三个地方虚构了孔子和他最得意的弟莫道不消魂子颜回的三段对话。某日,颜回告诉孔子:“回益矣”,解释道:“回忘仁义矣。”孔子曰:“可矣,犹未也。”另一天,师生再次相会,颜回又禀告孔子“回益矣”,不过这次是“回忘礼乐矣”,孔子的回答还是:“可矣,犹未也。”两人对话的高潮最终在第三次见面时出现了。颜回描绘其精神进程(“益”)曰:“回坐忘矣。”孔子“蹴然”问道:“何谓坐忘?”颜回答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孔子至此彻底信服了颜回对“道”的体认,乃曰:“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按:《淮南子·道应训》引此段,颜回先忘“礼乐”,次忘“仁义”,恰好与《老子》中的次序完全相反。我相信《淮南子》的次序是〈大宗师〉此段的原来状态,故下文从之。)

不难看出,这正是《老子》所见“堕落”过程的逆反。庄子在此告诉我们如何从现在的“堕落”状态回归到“道”:第一步忘礼乐,第二步忘仁义,只有这样才能回归大道。但是,庄子的“道”存身於感觉和一般理性无法接触的领域之中,因此,人在追求与“道”合一时,必须“忘却”赖以获得有关此世确定知识的方法。然而,在我看来,这两步导向“道”的“忘”并不能省略或越过其中之一。在此必须记住道家的方法乃是“得鱼忘筌”,“得意忘言”。但是在捕得鱼之前,毕竟还是要用筌的。庄子在这个方面是先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而发了,当然,后者以为这是“无关紧要之事”(a matter of indifference)。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里谈到自己的命题,提出可将它们视作登上高处的阶梯:“他必须,这么说吧,爬上去后丢掉梯子。”他更进一步向我们保证:“他必须忘却这些命题,然后将会正确恰当地看世界。”庄子大概也会说出类似的话,其精神恰相一致:“他必须先忘却礼、乐,其次忘却仁、义,然后才会与道渐成一体。”

我们在本文中讨论了三大哲学学派与轴心突破的关系,其中道家的突破或许最为激进。这种激进态度尤其反映在两个显著的特征之中。第一个特征是对整个礼乐传统持否定的立场,其前提是对人类文明持更为基本的否定态度;第二个特征是,现实世界与超越世界在道家观点里比起在其他任何哲学派别中更剧烈地分离开来。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讲,早期道家,尤其是庄子竭力向我们人类表示,在我们通过感官和智力所了解到的现实世界之上,还存在著一个更高的精神世界。不必说,这个精神真实实际上就是“道”的世界。

我们在前面已经讨论过道家对礼乐传统所持的否定态度,现在,我们来看一下道家所区分的两个世界。我在此还想引用庄子虚构的孔子和另一位弟莫道不消魂子子贡的对话,以说明这个问题。故事同样始於庄子否定“礼”的观点。孔子有一次命子贡前去参加道家朋友桑户的葬礼,子贡惊奇地发现两位道家竟临鼓琴而歌。子贡探问此系何礼?只引得两人相视而笑,批评子贡完全不懂“礼意”。子贡返,以告孔子。子曰:

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ぽ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游方外”和“游方内”后世简化为“方外”和“方内”,成为宗教社团和世俗社会各自的标签。就我所知,这是中国本土区分一般称为“彼世”(other-worldliness)和“此世”(this-worldliness)最早、最清楚的表述。柏拉图一直被称作“西方彼世思想之父”,主要由於他关於善的观念。他认为,那些认识到善的人“不愿意料理人的事务,他们的心灵渴望将全部时间奉献给上面的世界”,这正是庄子所说的:“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定”读为“足”)。”藐姑射之山上那个完满自足的“神人”也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我们决不能将庄子的高级“道”领域误为自然界,因为它不在任何物理空间之内,也不能将之等同於某种宗教意义里的天堂生活,因为这种天堂有时只不过是此世的延长,仅仅略去了此世的痛苦和挫败而已。相反,“道”是看不见的永恒世界,要在较高级的王国中才可以发现:“与低级王国不仅在级别,细节上不同,而且在本质上不同。”

我自然不是说,庄子是轴心时代中唯一对这个高级精神领域有慧照的思想家。孔子、颜回、孟子也都时时对这一领域有所论说和描述,尽管孔子之“道”与庄子之“道”相当不同。我只想说,这种分野在庄子的著作中,比起在其他任何地方,得到了更系统化、更尖锐的表现。不过,他的激进、他对此世的弃绝,断断不是完全彻底的。他没有宣称要完全遁离此世,在彼世永恒憩息。他自己未曾放弃此世。正如日后门徒所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他甚至还强调“礼意”,“临而歌”也还是一种“丧礼”。所以庄子本人也有妻死“鼓盆而歌”的传说。庄子和道家也依然是对礼乐传统作了新的解释,而不是从这一传统中全部退去。我们如何理解这半吊子的救赎呢?关於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虽然如此,我在道家鱼—筌类比的启发下,想大胆提出一个具体的猜想:情况或许是,庄子想其需要此世来作为阶梯,只有如此才能使他攀上更为高级的“道”的王国。袭用维特根斯坦的说法,他必须忘却此世,然后才会看到彼世。

现在让我们来总结一下。道家的突破之所以独特,乃是由於它不仅近乎彻底地与礼乐传统决裂,还因为它在中国的语境下在现实世界和超越世界之间做出了鲜明的分判。特别是庄子,更一直是中国原有的精神传统中关於彼世思想的主要资源。众所周知,庄子的彼世思想后来被外来的印度佛教的更强烈的彼世观念掩去了它的光彩。但是,这个事实同样重要,庄子的思想使中国在佛教入华时就已做好了接受其彼世学说的准备。比如魏晋新道家进一步发挥了他“忘”的观点,就帮助了支遁(314-66)将般若波罗密多(Praj?paramita)比附为超越智慧,至人可藉此证得“本无”。道家观点将中国的轴心突破推到了极限,这样说毫不夸张。然而,两个世界在道家观点里与其说是一刀两段般截然分开的,还不如说是相互纠缠的。在这一点上,若是从比较眼光观看,道家的“突破”仍然不曾跳出中国“内向超越”的格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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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余玉枕纱厨英时的《朱熹的历史世界》

作者: 田浩

来源:《世界哲学》2004年第4期

《朱熹的历史世界》(台北:允辰文化公司,2003;北京:三联书局,即将出版简体字本)

玉枕纱厨英时先生研究朱熹时代的政治文化这一重要课题期间,我曾与他有过几次电话交谈,深感这项研究使他充满快乐和兴奋。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项研究所具有的挑战性,从而格外重视这项研究,远超朱熹研究中一般所常有的重视程度。这项研究起因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黄进兴教授邀请他为新版的《朱子文集》作导言。但在阅读与写作的过程中,余先生越来越深入于朱熹的世界。最后,在他完成序时,他已写成了三篇长稿,为这部后来的两卷本专著奠定了基础。余先生的著述涉及中国文史各领域,范围之广令人惊叹,并以考证精细、历史与文献分析的擅长而令人关注。此前,余先生虽曾专论朱熹,但他的大多数著述集中在别的时代与主题上。30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研究生,正开始研究朱熹与宋代儒学。那时,我有幸随余先生拜访了他的老师钱穆先生,度过了一个难忘之夜;当时钱先生刚完成了五卷本的《朱子新学案》(台北,1971)。也许是由于那晚给我的印象太深,我从他们师生两人身上辨认出一些相似之处,他们均以考证和历史分析著称,最终都将注意力转向了大规模的朱熹研究。在中国学术界极贬朱熹的时代,钱先生的《朱子新学案》是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它引导众多学者们对朱熹的哲学转有一个更积极的认识。由于朱熹的研究中哲学方法占据着主导地位,因而需要有所发展以求制衡,特别是从更具史学的方法来关注朱熹时代的政治文化。 我的《儒学话语与朱熹的优势》(夏威夷,1992年)与《朱熹的思维世界》(台北,1996;西安,2002)也试图转向这个方向;当然,余教授的《朱熹的历史世界》(台北,2003年;北京,2004年即出)在对哲学方法的挑战上跨出了更大的一步,它提供了更详细更具史实的研究,说明了政治斗争在朱熹的思想和道学的发展中的关键性。由此可见,自钱先生的开拓性著作以及我的一些努力以来,余先生的新作又使这个领域取得了很明显的进展。然而,正如有关重要而有意义的问题的任何坦率论述一样,余教授的著作中也蕴含着值得进一步讨论的议题。

本书的副标题清楚地表明,它的侧重点是宋代士大夫的政治文化。"政治文化"是指政治史,特别是党争及其文化背景。例如,朱熹十分关心现实的党派政治,并为自己所属的派别不够强大而忧心重重(卷1,28页)。"士大夫"( 又译"学者-官半夜凉初透员")这个术语突出了他们积极参与政府事务的角色;换言之,宋代知识分子并不像晚近学术界越来越流行的观点所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一批"士"或者"文士"。因此,本书的副标题实际上透露了余先生并不赞成晚近学术界将宋儒描写成"内向偏转",而且对关注心性修养与地方事务的研究倾向的不满。余先生要用史料说明,书中涉及的宋代主要的知识分子都像朱熹一样,自始至终关怀的都是中央政府的政策及其对于全国的影响。因此,余先生在北美汉学界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的以社会史方法研究宋代知识分子的门径之外,另开了一条路。北美学者几乎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地方精英及其网络的社会、政治和经济活动方面。北美汉学界的社会史家们也许会感到,余教授对于晚近宋代研究的概括并没有能够充分认识到他们的著述已将知识分子的研究从全国层次下降到地方精英。然而尽管他们关于地方精英的著述有其深刻之处,但总的说来,他们仍然接受了一种狭窄的来自于元代的《宋史》编撰者,以及陈荣捷教授的朱熹研究所贡献的道学观念,即或将道学等同于程朱学派,或将道学化约为一套特殊的哲学观念。余教授将重点放在道学家参与全国性政治活动的一面,这无疑是明确提出了另一种关于道学本质的看法,即将道学看成是自始至终致力于中央政府决策与政策实施的改革运动。除了对于在北美历史学界占有统治地位的社会史研究路径提供了抗衡性的力量以外,余先生本人在写作时似乎主要面对长时段的学者,他们既包括几百年以前的古人,又包括几百年之后的读者。因而在书中,他既很少针对他的同时代人发问,又很少直接参与同时代人的争辩,因而,感觉到余先生在概括该领域时没有对具体专著给与足够注意的,并不仅仅是社会史家们。无论如何,余先生的著作总的说来更注目于未来的中国读者,而不是眼下的西方汉学家。

通过考察朱熹的历史世界,余先生提供了一种替代流行的哲学史研究的新路径,在哲学史的个案研究中,道学的意义是由一系列外在的、基于西方哲学的建构所决定的(马克思主义的解释也大概被他包括在这个概括中)。道学被哲学化地从儒学中抽离出来,道体又从道学中抽离(例见,卷1,33页)。这一看法与上一段的论述是一致的,因为余先生抱怨说,由于将道学主要看成是论道或传道的术业,因此学者们对道学党争通常缺乏足够的重视(例见,卷2,104页)。与此不同,余先生将道学与政治文化联系在一起,因此他对张载抱怨人们"以道学、政术为二事"(卷1,172页)深有同感。余先生有翔实的史证支持他的看法,这里我只简要地评介一下他关于张载的《西铭》以及程颐的评论的解释。程颐认为,张载既讲"用"(实际功用),又讲"体"(本质),因为"理一分殊"。林栗由于持更古典的看法,故反对张载将君比作天之宗子,因为人人为兄弟(这是相对平等的观念)将引发思想与天下的混乱。与林栗固守君主专人比黄花瘦制的立场不同,朱熹接受了张载的比喻,并以此作为士大夫须承当与君共治天下这一主题的另一种表达。这显示了道学是如何将起初的理想社会政治秩序提升到抽象的宇宙论与形而上学,余先生强调,假如我们仅仅将"理一分殊"解读为纯粹的哲学命题,那我们是迷了路(卷1,200-218页,238-239页)。朱熹之所以要接受周敦颐的"无极而太极",是为了抗衡孔安国将传统的"皇极"训解为"大中"。朱熹以为,正如"无极""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一样,君应该无为而依靠大臣们(卷1,242-249页)。余先生之所以这样解释,不仅是为了凸显道学家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社会责任感,而且也是为了说明对道学家来说,政治文化是比哲学更基础的东西。譬如,余先生对内圣外王作了广泛的讨论,以说明修身本身并非目的,而是为了行道于天下,与皇帝共治的步骤。尽管有人可能想把余教授的研究看成是朱熹的政治活动的扎实研究(即仅视为政治史的研究),但显见的是,余先生是以其专论来说明对朱熹以及其他道学家而言,政治文化比哲学思辩更为基础。

即使有人不同意余先生关于政治文化及其涵义的强硬论述,他的两卷本专著中针对一系列不同论题所作的细密深刻的释证仍富启发。这里举两个特别重要且富新意的例子。其一是运用心理史学来分析宋高宗、孝宗与光宗父子间的张力;其二是对"国是"(今人所谓基本国策)的强调。揭示皇帝父子间的张力,并使之与最终引发针对道学的庆元党禁的党争联系在一起,实需严密的考证。这一开创性的工作长达200余页的一章,本身已基本上是一专论(卷2,383-587页)。"国是"当然是一个四季不断的问题。北宋后期的"国是"核心议题是变法,南宋则是和、守与战。既然许多学者已经对这些专题作过研究,则起初不免要问,为什么余先生还会认为"国是"问题受到忽视,要求用"国是"概念来解释宋代党争的变化。答案似乎是这样的:余先生率先指出,宋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将国是体制化、法制化,并给予政治制度的保障,以及为政治争论涂抹上道德的色彩,使党派分极化的王朝。此外,他还通过分析论述具体事例,说明皇帝和大臣怎样以操纵"国是"的修辞权压制其他士大夫的异议。质疑"国是",最终会被顽冥不化的官半夜凉初透员视为犯罪或不忠(卷1,340-387页)。人们也许可以说,余先生对此历史专题的关注,或有感于他对9/11之后美国政治与媒体精英们利用"国莫道不消魂家安人比黄花瘦全"的议题大做文章的观察,当然这无损于他的鲜活洞察与历史文献的厚实。

对余先生来说,关于朱熹的这一研究最终只是宋代政治文化和历史研究的大范式和新进路的开端而己。他的研究涉及多方面,洞见甚多,我仅举数例。首先,这个范式涉及宋史的分期。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道学史与宋代政治史,余先生将它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是前王安石与前道学阶段,即北宋最初的60-70年;第二是围绕王安石熙宁变法而展开斗争的北宋后期,也是道学成为一个思想派别的时期;第三是王安石变法以后的时期,余先生也称之为朱熹的时代,这时期"国是"已转为和战问题,同时道学已慢慢成为最重要的社会政治运动和思想派别。

其次,在余先生重要且富洞见的研究范式中,强调王安石与道学之间存在着连续性与共同的基础。例如,欧阳修以及其他古文运动的思想家与王安石不同,他们没有将内圣与外王联系在一起,因此,从古文运动转向道学的关键环节是王安石将内圣看成是外王的基础。寻求三代之治和重返经典等等,王安石与道学家处在同一个"谈辩境域" 或"话语"中。只是,相对于王安石的内圣进路及其思想中显见的佛教影响,道学是在反对王安石新学与新法的脉络中发展的(卷1,67-102页)。王安石作为宋代第一位成功地"得君行道"的士大夫,其崛起构成了另一条脉络中的关键转折点,他鼓舞了其他士大夫致力于共治天下的理想。既然朱熹和其他道学领袖们都梦想着与皇帝有这样的诚信关系,这就构成了熙宁变法时代与后王安石时代具有连续性的一个例证(例见,卷1,18-26页)。尽管王安石极大地影响了道学,道学领袖们视他为主要的论敌,关注其思想中的非正统观念,但是认真研究他们的共同基础,而不仅仅是关注彼此的差异,对于理解道学的变化则是十分重要的。余先生的范式还包括许多其他方面,例如,王安石与宋神宗的合作如何在君臣更为专权的发展中构成了分水岭(卷1,313-334页)。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在这部著作中,不同的线索交织成一幅中国政治文化和知识分子努力参与政治的绚丽图画。

尽管余先生提出了强硬的论题,并提供了很难反驳的根据,但我以为,如果他在使用道学与理学这两个范畴的时候,能够更多地注意前后一致,并略作区分,那么这部著作会更具说服力。在进一步讨论前,我应该承认三点:第一,我意识到大多数历史学家以及一般人往往沿用惯例,很随意地使用这两个术语而不注意其不同涵义;而且我知道,要大家像我下文讨论中所要求的那样注意前后一致性,也不太合乎情理。但是,讨论儒家思想及学派的史学家与哲学家在使用它们时应保持较高的一致性,这个要求还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每位专家能够解释一下是如何以及为何使用这些术语的话,我想对中国研究至少是有益的。第二,我想指出,余先生属于该领域极少数能为他所使用这些术语作出解释的学者。第三,我知道,余先生有意回避了道学的争辩,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研究只关心宋代道学与政治文化是如何互动的(卷1,22页)。他也时而表示,道学与理学本质上是一样的;而且与多数学者一样,他时而使用道学,时而又交替使用理学。在有些地方(例如卷2,26页),他注意到宋代已给我们所谓"理学"贴上的"道学"或"道学群"的标签(卷2,26页),而且在宋代史料中,道学(而不是理学)是更常见的术语(卷2,101页)。尽管如此,他仍指出,理学今天已被用得最广,且以为理学更显客观,因此他觉得没必要争辩其用法。不管怎样,余先生对于道学与理学的讨论是很复杂的;而且他的论述散落于两卷本大著中,所涉重点也有所不同,因而对读者来说,要将这些零散的讨论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并非易事。

一方面,他沿用道学专指程朱学派的习惯用法,而认为理学可以包括其他学派(卷1,33页)。他据此下断言说,将朱熹与吕祖谦编撰的《近思录》"代表南宋道学家关于道学的基本看法"(即以程氏兄弟为主的北宋五子的哲学),"是不致引起任何争议的"(卷1,34页)。但是,在《北京大学学报》1986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陈来教授注意到了《诸儒鸣道集》,它稍早于《近思录》,为我们提供了理解道学的另一个版本。在看了陈教授所发现的这本12世纪中叶的选集后,我在1980年代与1990年代的论著中多次引用这条材料,用于证明道学起初要宽于程朱哲学。我还认为,朱熹可能想通过《近思录》(得到吕祖谦的肯定与合作)取代和纠正《诸儒鸣道集》宽泛的道学观念。此外,编撰《近思录》的最初目的,就是为研读朱熹确认的北宋道学家的哲学提供入门书。要理解朱熹在1170年代关于道学谱系界限的观念,我们还应当关注他的《伊洛渊源录》。这本著作记载吕、胡两家的篇幅比周敦颐要多,因此在1170年代,朱熹的道学观念还不像他后来的(他的朋友吕祖谦逝世后)那么狭窄,他后来在论述道学时则略去了他们。我在别处曾论证过,尤其是在失去吕祖谦这位学侣后,朱熹致力于提出一种更为狭窄的道学观,使自己直承北宋五子。因此在我看来,继续把《近思录》视为道学或南宋初期所指的道学的基础,是有争议的。

另一方面,余先生清楚地展示了南宋道学宽泛的范围(我称之为道学群体或者道学社群)。例如,他不仅将张栻、吕祖谦、陆九渊与朱熹同视为道学思想家的领袖人物,而且还指出,正是由于这四位大师,道学才成为南宋的一个主要学派(卷2,15页)。他经常引用并逐个讨论这四位大师,用来说明道学的观念与态度;例如他讨论"得君行道"那一节(卷1,54-92页)。在余先生的著作中,还有一些表述也显然采取了宽泛的道学观念,比如他的顽固派官僚所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反道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运动的讨论,这些人把道学改革派看成是政治稳定与既得权力的威胁。(基于这些人攻击道学的理由,我将他们称之为"世儒"。)在有些地方(如卷1,452页),余先生指出,当朱熹将当时反对道学者比作北宋后期禁压元祐党人的蔡京时,朱熹头脑中的道学其实是12世纪宽泛的定义。(我在别处曾表示,北宋元祐党人名录和南宋庆元党人名录表明,在道学反对者看来,道学始终是一个社会政治群体,而不像元代以后专指狭窄的程朱哲学与思想派别。)余先生也指出过,12世纪晚期的党争中,有些人仅仅由于他们不反对道学而被划入道学一派。而且,由于朱熹已成为道学政治派别的象征,因此,对于反道学者而言,将朱熹圈内的人笼统地贴上道学的标签,排除在权力之外,实是一种简便之法。余先生讲,这样用道学,采纳的是宋人对于道学一词所能接受的最宽的界定,但这不应当与儒学史上的道学一词相混同(余先生这里的言外之音是,道学作为儒学史上的术语专指程朱哲学与思想派别)。换言之,宽泛的道学一词"不限指道学之徒"(尤见卷1,464-465页)。在政治个案中,如刘清之因"道学"而遭贬斥,这里的"道学"既不指哲学立场,也不指书院讲学,而是指政治改革运动或政治派别(见卷2,118页,124页)。

余先生富有个性地将道学看成是种种政治标签,这在论及周必大与赵汝愚时也许体现得最具体。赵汝愚被描述成为最贴近道学的人物;但是余先生还是刹住了脚步,没有承认他是道学中人(卷2,198-203页)。周必大本有资格充当道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联盟的领袖,因为他不仅受到四位思想领袖(朱熹、张栻、吕祖谦、陆九渊)的高度尊重,而且他还认同他们的政治主张与改革理想。然而,周必大也是北宋以来主流政治传统的代表人物,他与道学家们终有不同。特别是,有感于朱熹弟莫道不消魂子们自树藩篱,排斥其他儒士于道学之外的做法,周必大抱怨说,他们所使用的道学一词存在着空疏不实的问题,这与1190年代庆元党禁对道学的指责颇为相似。周必大还给吕祖俭、朱熹写信,对道学这个标签有意见,但朱熹回答说,在他们的群体正面临着攻击压力的特殊时期,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标签。余先生在描述这种张力时说,这表明周必大最终是道学局外人;这比朱熹弟莫道不消魂子们后来以更为负面的笔调描述周必大要早得多(卷2,149-179页)。概言之,即便周必大领佳节又重阳导着道学政治派别,但他仍"不是理学家"(卷2,163页)。然而,难道仅仅因为某人批评了道学,他就应被排斥于道学之外吗?毕竟朱熹本人对几乎所有最早追随二程兄弟的几代门人也都批评过;陆九渊对道学标签也有过警告性的意见(余先生认为陆九渊这种警告意见是受了周必大的影响)。在我看来,余先生的这些讨论,很可能反映了视道学仅为一种哲学派别的流行偏见,尽管他坚决反对这种以哲学为中心的偏见,因为它掩盖了政治文化与党争对于理解朱熹以及同时代人思想的重要性。

概括说来,尽管余先生重复地反对朱熹研究中忽视党争和政治文化的倾向,但他仍偶而会表现出受这一倾向影响,这尤其可见于他对道学的一些概括以及对理学一词的偏爱。至少对我来说,南宋史料中道学一词最常用的是指一种群体进行党争的社会政治派别,如果余先生能始终在这个意义上使用这个术语,那么他的论题将会更加具有说服力。由于道学一词有宽、窄二义,因此余先生不用它作为基本术语,以免混淆。然而我想,通过对这一术语进行讨论,这一混淆是不难排除的。此外,理学一词也一直有,并仍将继续有宽、窄二义,因此使用理学这个术语也同样会有混淆的危险。而且,正如余先生所承认的,理学一词在宋代主要是指"内圣之学"(卷2,23页)。可是,理学一词仍为余教授所偏爱而乐于使用,尽管他一再反对过分关注内圣之学而影响我们对作为朱熹学术宗旨的外王一面的认识。无论是将道学与理学等同起来用,还是将道学降到理学的层次,最终都会屈于朱熹研究流于哲学化的趋势,而这正是余先生反复而强烈予以反对的。尽管余先生希望我们的注意力离开抽象的哲学,但他自己却仍喜欢这个已具有强烈旨趣和倾向的流行术语。如果余先生能如宋代史料所反映的那样,前后一致地使用在政治语境中标签化了的道学,他的专题研究难道不是更具说服力吗?

我关于这两个术语的唠叨与议论,丝毫不减余先生这部朱熹研究中里程碑式的著作的重要性。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研究朱熹的著作(无论是用什么语言写成的)能够超过这部集精细考证与启人深思的洞见于一体的专著。此外,即使仕途险恶、成功渺茫,但为了国家与社会变得更好,朱熹时代的道学士大夫们仍然承担他们的社会政治责任,力图与皇帝共治天下,余先生的著作所展示的这一历史画面,对于今天和未来的读者都是一个启示和一种挑战。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中国文化史教授,从2003年9月到2004年12月收美国Fulbright Foundation, 根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ocieties (其部分支持从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 次第支持我在北京的研究,而这时当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访问学者。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程钢教授译,而另外两位朋友何俊教授根冀小斌教授帮助我修改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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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奴儿

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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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与自由之间——《自由主义政治哲学》

作者: 刘军宁

来源:法律思想网

政治事务的本质是如何对待人。因此,任何政治理论和学说都有意或无意地以关于人之本质特征的假设为出发点。有的理论始于对人性善恶的道德判断,有的理论发端于关于人类有知或无知的基本预设。尤其是对无知的关注,已成为东西方思想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早在古希腊,苏格拉底就在其临终申辩时告诫过我们:“认识你们自己,从而承认你之所知微乎其微。”中国的孔子也不约而同地指出,真正的知识不仅在于知道已知什么,而且在于知道自己未知什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在今日,罗尔斯为了演绎出正义的原则,设计过一幅只适用于原始初状态的“无知之幕”,作为摸索正义原则的出发点。

象其他的政治哲学巨匠一样,哈耶克的社会政治哲学也是建立在其独特的“无知观”基础之上的。这是理解哈耶克的钥匙。

不同性质的政治理论对人类知识状态的界定大相径庭,对此可以分为两大派。一派认为,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知的,只有少数天才才能做到全知,并能掌握终极真理,另一派则认为,所有人的知识都是有局限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通晓一切,或是把握终极真理;一派认为,尽管所有的人当初是无知的,但其中的少数人凭借著理性和直觉最终可以克服这种无知,另一派则认为,人类的相对无知性是无法弥补和不可克服的。对人类无知状态的不同看法,影响到对人的政治潜能的估价,最终也就形成了风格截然不同的政治理论大厦。

哈耶克的观点显然属于后一派政治哲学。直到哈耶克为止,无知作为各种政治哲学的重要基石一直处于隐性状态,是哈耶克拂去了上面的尘土,使其展示出原形。他断言:人类文明的发展正是建立在不可避免的无知这一事实之上的。研究社会的哲学家和学者们通常都对这种无知一略而过,或是只把它当作一个小小的缺陷。但是在谈论具体的道德或政治问题时,他们却假定人们可以乃至已经获得了相当完备的知识。事实是,尽管科学家们会自然而然地强调文明的已知之物,但文明的知识远未完备。所以哈耶克在《法律、立法和自由》这三部曲的开篇中要求读者牢记这样一个事实,每个人对绝大多数具体事实的无知是必然的和不可弥补的,而正是这些事实决定了社会的进程。

  

哈耶克的矛头是针对著上面所说的前一种知识论,即他所谓的建构理性主义,也就是波普尔所谓的天真的理性主义。这种知识观有三个基本主张:1所有的知识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而且其总和是固定的;2所有的知识尽管是分散的,但却是可以集中的,并且被少数(政治)天才所掌握;3知识可以通过人为的手段被合理地配置到社会的各个角落。这种知识观极其颂扬人的理性人比黄花瘦能力,对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抱有绝对的信心。肇始于笛卡尔的法兰西启蒙哲学家们是这一知识观的集中代表。建构理性主义有这样一种妄想:确有某个(些)人能够掌握所有的相关知识;而且,根据这种巨细无遗的知识,可以通过设计建构一个理想的社会秩序,就像柏拉图设计的理想国那样。

哈耶克所奉行的是他所谓的进化理性主义,或者说是波普尔所说的批判理性主义,也有三个相对应的立场:1所有的知识和信息并不构成一个整体,事实和信息是不断变化的,所以,知识也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总和;2知识可以交流,可以扩展,但却不可能完全集中于个别人或个别机构手中,更不可能被个别人所完全掌握;3知识是社会中最稀缺的资源,只能通过市场才能得到相对最有效的分配,才能使创造知识的人得到最为合理的报酬,否则,势必会造就知识闲置和人才浪费,从而侵蚀到创造知识的积极性。

哈耶克认为,如果说他的经济学说是属奥地利学派,那么其政治哲学则继承的是休谟、斯密、弗格森等苏格兰启蒙思想家,以及近代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创始人柏克。他的这一思想渊源和立场已在西方学术界得到公认。他的“无知”学说也显然得益于休谟的怀疑主义。顺便说一句,苏格兰启蒙中的怀疑主义,肯定的是现实存在,怀疑的是理性和灵知,而作为法兰西启蒙先驱笛卡尔的怀疑主义则肯定的是表现"思"的理性和灵知,怀疑的是现实存在(即“我思”才能证明“我在”)。

作为苏格兰启蒙的当代继承者,哈耶克对现代人所持知识观的批判,非常值得我们反省。他指出,“现代人已变得十分不愿意承认其在知识上的总体局限性,这已妨碍到去本著理性的态度去建设社会,其主要原因是来自对科学能力的盲目自信。知识的局限似乎随著科学的进化在不断的消失。这种信念是来自对科学的任务和能力的错误看法,即认为科学是确定具体事实的方法,而潜科学技术的进步将使得我们能够确定和把握我们所需要的全部事实。”有人说“我们的文明建立在对无知的征服上”,这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种狂妄自大的滥调。我们知识的局限不是科学和理性所能克服的,它们的作用恰恰在于帮助我们理解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人能够而且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和掌握全部的事实,人所能掌握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人们常常对自己的知识增长感到十分骄傲,而事实上无知的范围也随之增加。近现代科学的发展说明,公认的无知范围的扩大与这种发展同步进行。尽管多数人认为,随著科学的发展,人类无知的范围在逐步缩小。恰恰相反,科学上的每一个重大进步总是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更加陌生无知的领域。在此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在某种领域无知,甚至不知道有该领域的存在(如量子力学、生物工程)。当人们不知道自己无知时,总是倾向于断定自己是有知的。正如波普尔所指出的:“由于我们的偏见、我们的轻心、我们的愚顽,该受责备的正是我们自己;我们的无知的根源正是我们自己”,尤其是轻率地断定我们有知(《猜想与反驳》,中文版,第24页)。人的真正智慧,不仅在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多少,而且更在于意识到自己的认识能力和知识范围的局限性。

无知究竟是什么?人们可能会说,是缺乏知识的状态,笛卡尔和斯宾诺莎这两位理性主义大师就是这么认为的。这或许是受了奥古斯丁认为恶善之缺乏状态的启发。的确,无知常常是缺乏知识的状态。但使事情变得复杂的是:人们在事实上处于无知状态时,主观上却认为自己有知。先知、巫师就特别擅长“知道”他们所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有时,出于(尤其是政治)利害的考虑,权贵绝不愿也不敢承认自己无知,如安徒生童话中的穿著新衣的皇帝。

提供知识论并非哈耶克学术研究的目的。他此举的目的是为其自由观和政治观铺垫基础。与哈耶克相对立的知识论所起作用也是如此。哈耶克本人就明言,认清无知重要性是《自由宪有暗香盈袖章》的基点。可见,哈耶克的知识论与其自由观有著极其密切的关系。

哈耶克强调:承认无知的不可避免性是个人自由的基础。他论证到:如果有全知的(omniscient)人,如果我们能洞察并预见过去、现在及未来的一切的一切,我们也就没有多少自由了。自由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为它为不可全知、不可预见的事物留下了空间,为我们实现自己的目的提供机会。没有自由,便没有选择。全知的假定之所以剥夺自由是因为它没有为可错性留下空间,它要求人们始终走少数人所发现的"唯一正确"的道路。只有那些追求真正自由的人才把自己归入无知者的行列,而有些自奉的智者却强制世人放弃自由,追随他们所发现的“终极真理”。

正是由于充分地承认我们的无知这一事实,弥尔顿、洛克和米尔才主张宽容。用哈耶克在《自由宪有暗香盈袖章》中的话说,“保障自由的所有制度都是适应无知这一事实的产物”。他认为,自由就是允许所有人把他所拥有的知识用于自己的目的。斯密早就在《国富论》中说过:“每个人,只要他不违背正义的法律,就应允许他去按照他的方式追求他的利益。”

英国当代政治哲学家柏林曾把资本分成积极的自由和消极的自由。积极的自由强调个人意志的自由伸张,尤其是要打破以传统为核心的社会“枷锁”的束缚,旨在使人类的心免于无知。个人的自由以认识全部的必然和他人的自由为条件,否则它也就不能而且也不配享受自由。这种思想起源于“理性时代”的法兰西启蒙运动,以卢梭的见解最为典型,而且对近现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影响很大。

对哈耶克来说,自由是一个消极的概念,即缺少强制的状态。从认识论的角度看,强制通常蕴涵著这样一层意思:强制者被假设为“有知的”、“正确的”,被强制者被假定为“无知的”、“错误的”,所以前者可以用各种手段迫使后者就范。(非正义的)强制之所以是恶,之所以妨碍自由,是因为它不承认个人有能力去认识、运用、评判知识,使他成为仅仅是实现他人目的的工具。建构理性主义之所以会在政治上导致过度的强制和暴力,正是因为它不承认每个人都有探索和发现真理的同等权利,每个人在知识水平和范围上的绝对局限性,而把发现真理的权利和垄断知识的资格交给“全知的”天才。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表明,所谓“理性的权威”说起来好听,用起来可怕。

所以,从知识的角度看,自由必须具备这样的条件:个人能置身于可以自由运用其知识服务于正当目的的状态。而且只有在个人能够根据其所掌握的有限知识决定其个人的行动时,才有可能有效地利用分散在千百万个人中的知识。同时只有他自己才能决定其知识用于何种目的时,他才是自由的。相反,若是由政府来决定每个人对知识的运用,乃至要求个人放弃自己的见解、知识、机会和追求,必然会造成对知识的轻视、对无知的助长,造成自由因而也包括财富的失落,最终导致秩序的崩解。试想个人若是没有创造财富的充分自由,哪里会有国民财富的迅速增加?

基于无知的不可避免性,没有任何一个中央当局能够充分掌握分散在个人手中的全部知识。若是剥夺个人使用这种知识的机会就会因此限制这种知识所可能带来的好处,从而不仅给个人而且也会给公众造成损失。所以,只有在没有统一目标的秩序中人才是自由的,若是某一秩序把公共目标强加给个人并追求这一目标,就只有把个人变成秩序机器上被指定部位的零部件,这样也就根本谈不上个人的自由了。

“全知全能”的建构理性主义假设还给政府的运作造成了极大的困难。若是根据这一主张把社会中的资源统归给一个单一的政治实体(通常是政府)来分配,并做出经济决策,就会出现知识短缺和传递上的问题。政府必须为稀缺的知识找到一个效率最高的用途。政府要想成功地解决这一问题就必须拥有大量的知识,而且必须拥有它在事实上不可能拥有的全部知识。政府把资源分配到不同的用途之前,还务必首先要明确这些用途是什么。面对这些不可克服的无知,政府在决策时的主观主义就在所难免了。所以,大部分行业和资源,一旦完全为政府所支配,其萎缩和枯竭就成了必然的结果。哈耶克引证说,封建的中国最为引人注目。在那里,在一再发生的“困难”时期,当政府的控制得到暂时的削弱时,向文明和复杂工业技术的大踏步迈进就会发生(《不幸的观念》,中文版,39页)。可见,在必然无知的情形下,政府应尽可能地把决策权分散开来。否则企图去集中不能集中的知识,被集中起来的实质上就有可能是无知。

建构理性主义的知识观还蕴涵著极大的不道德性。当一个人具备能力、并掌握了知识和决定生活目标后,若仍被强制弃其知识和目的而屈从政府的安排,即便由政府来替他的行为负责,他也会失去道德感、成为不道德的人,因为他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把自己的知识和无知转嫁给政府,要政府替他负责,这无疑是在瓦解个人的道德责任感。若是他被强制按照政府的意图行事,却又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政府就处于一种不道德的境地。   

当代英国政治哲学家格雷(John Gray)指出:哈耶克深化了米塞斯的论点,论证了中央计划(设计秩序)在认识论上的难处。这类设计和计划的难处不仅仅在于它作不到周密的计算,还在于它远不是已知的最有效的资源配置手段。相比之下,市场除了其经济职能外,还最佳利用了人类最稀缺的资源:知识。因此,市场是一种知识论的工具,是发现和制造分散在社会的各种知识和信息的不可替代的工具(《市场秩序的道德基础》,英文版,6页)。建构理性主义在该认识论上的虚妄性决定计划和设计秩序根本行不通。即使是最聪明的人也摆脱不了认识论上的限制(无知),由这些人所组成的机构有怎么能例外呢?   

总之,人类的自由乃至人类政治经济架构都与人类的知识水平有著天然的联系,这也是哈耶克与其论敌的共识。但是哈耶克认为无知需要自由,建构理性主义则断定全知带来自由。孰是孰非,读者可以作出各自(不同的)判断。把无知理解为一无所知,这不行,因为这样会贬低人类;同样,一厢情愿地把人的理性人比黄花瘦能力和知识水平提升到实际达不到的水平,那就把人悬在了空中,这两种看法都会使人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所以,哈耶克像苏格拉底那样,强调人类的智慧在于对人类的能力应保持审慎而非盲目乐观的态度。这一见解非常值得我们认真注意。

正如本书所指出的,哈耶克是一位老辉格党人,一位老派的自由主义思想家。在经济学界,他被归入(经济上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因为他主张重新复回到英国的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那里去。在政治思想方面,他却通常被定为新保守主义者,因为他主张保守古典的自由主义。经济上的自由主义和政治上的新保守在哈耶克身上是统一的。既然他主张维护古典的自由主义,我们就既可以称他为“自由主义思想家”,也可以称他为“新保守主义思想家”。哈耶克对中国传统儒家中的一些思想非常欣赏。孔子的“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论语·宪问》)这句话被他在他的两部著作中引用,本书中也有提及。(页126)前面说过,孔子也告诫我们要警惕把无知当作有知。研究哈耶克的学说,我们不能不关心这样一个问题,西方的经典自由主义思想与中国的儒家学说究竟有没有“亲和性”?如果有的话,究竟有多少?是否可能出现乃至已经存在著一种我称之为“儒教自由主义”(Confucian liberalism)的东西?在20世纪的中国,有许多仁人志士曾反复尝试在儒家的灰烬上建立一个激进民瑞脑消金兽主的大厦,这种努力的失败似乎已成定论。首先,无人能把儒家传统化为灰烬;其次,儒家思想与现代自由主义相去甚远,更何况激进民瑞脑消金兽主。然而,以市场秩序为中轴的哈耶克自由主义哲学似乎在隐约地暗示我们,能否在儒家与民瑞脑消金兽主之间插进一个市场秩序,把儒家与民瑞脑消金兽主的两点一线变成儒家、市场、民瑞脑消金兽主的三点一线。以日本及四小龙为代表的东亚模式把儒家思想与市场秩序为重要导向的自由主义学说融为一体,并在实践中证实了这一融合的初步可行性。这种新的价值体系是否就是“儒家自由主义”?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读者或许会从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学说中得到灵感。

哈耶克于今年初仙逝,为其漫长而成果丰硕的学术生涯划了一个句号。由于某种意外的巧合,本书的中文版的发行可以算作对哈耶克教授的悼念,无形中也成为在中国介绍和研究哈耶克政治哲学的开端。毋庸讳言,中国有许多学者不喜欢哈耶克的观点,甚至是极为反感。这是可以理解的。哈耶克学说在西方的命运也是如此。一切学说总有其不可克服的局限,总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所以,若从哈耶克的思想中找到“漏洞”,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无论谁去认真批判哈耶克,首先都必须弄清他的思想,不必重演本书中所提的“贝伊式的批判”。(第三章)否则,而连赞扬或批判都无从说起,只能贻人笑柄。

知识界是实现学术宽容的第一场所,因此,格格不入的观点倒有利于熏陶宽容并蓄的学术素养。所以,对哈耶克的学说持各种态度的读者都不妨认真读读该书。是为序。

本文是为《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哈耶克的政治思想》(霍伊著,刘锋译,北京三联书店,1992年6月)一书所撰写的序言,文字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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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书写的有效性

作者: 雷启立

来源:东方早报

最近,关于历史的书写如何可能的问题据说讨论得很热烈。“历史的观念”如何,怎样书写历史,都是大问题,说的人多,但真打开局面的却不大见。比如说吧,后现代理论进来,重新讨论中西方的关系,应该是换思路了,可是,据说也只是把现代性展开的“时间性的空间关系转换为一种空间性的时间关系”,最多是把历史的大叙事“碎片化”,或者调和成“中层理论”,这样的历史研究的目的就像司马他们家的心,不过多带一“论”字,大伙儿都知道的。这样的历史咋写都那样,还有啥说头?

问题还在于,扯来扯去,我们讨论的还都是“文人的历史”,往高里说是知识分子的历史,是个学术问题,有《史记》,有《资治通鉴》,很严重的事情。而且写的据说又是“人民”的历史,很庄严的。可它与历史的主体何干?当然,在这里我们要问,谁、什么是历史的主体?我们还要问,历史这玩儿写来干嘛?

荷马之前的历史是口口相传的,那时候,只有学者文人带嘴,只有知识分子的儿子、学生带耳朵吗?不是。这么着知识分子就不当然地拥有历史的书写权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是小说,但恩格斯说它提供了当时社会各个领域无比丰富的生动细节和形象化的历史材料,“甚至在经济的细节方面,我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以诗证史、以小说证史,不仅可以,而且大约主要还因为当时的诗、小说就是一种主要的历史“场合”。这些年文化研究流行,它把通俗文化、大众文化作为研究对象(把“别传”当“本纪”来解),瓦解、分析道貌岸然的“皇家”历史的书写方式,追诉的大约就与上面所问的两个问题相关。今天,当各种各样的流行文化,例如名目繁多的动作电影(武侠片、警匪片等等)、规模宏大的景观装置(造型艺术、焰火表演等)越来越广泛地进入人们的视野,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当下生活的时候,这是不是一种历史的书写,是不是应该进入书写今天的历史的讨论范畴?坦率地说,今天中国知识分子的“精英化”倾向已经有些明火执仗了,什么“启蒙”的历史观啦,去启蒙的历史观啦,都可以被学者文人们整理来当饭吃。学术是一种职业,嗟夫!———这么说对一些好的学者是有点亵渎,他们同样很真诚。道德、理想、关怀,都是好东西,今天中国的每个领域———从现实生活到学术研究,都太缺这个,缺大了。我只是觉得,法兰克福学派批判力的有效性被质疑殷鉴不远。历史研究不能只是哀怨和感怀吧!

“谁的历史”,“怎么书写历史”,其实与研究历史书写的有效性相关。没了这个,历史研究的饭吃起来还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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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书写如何可能?

晋荣东

一个分析的历史哲学的话题
基本考虑:analytical approach,澄清若干基本语词的用法或意义

一、“历史”的多重含义
history: ①history-as-event, the history of Roman
②history-as-account, a history of Roman
错误的翻译:文德尔班:《历史与自然科学》(History and Natural Science)
亨普尔:《普遍规律在历史中的功能》(The Function of General Laws in History)
洛伦茨:《历史能是真实的吗?》(Can Histories be True?)
……
含混的表述:“历史的客观性”、“历史本质就是叙事”、……
负面的后果:混淆“历史”的两层含义,无视文德尔班、亨普尔等人的问题域,错误批评他们否认历史过程存在规律等,“关公战秦琼”

二、历史的书写的“客观性”(objectivity)
“客观性”的多重含义——“独立于意识而存在(independent of anyone’s awareness)”;
“不偏不倚、无偏见、超然(impartial、unbiased、dispassionate)”;
“普遍有效(universal valid)”;
……
几点看法:
①认识就是选择、简化,但主体因素的不可避免并不意味着历史书写是一个主观随意的行为;
②客观性的追求展开为一个历史的、社会的、对话的过程。交往合理性对于理解历史书写客观性的意义(“李凯尔特与梁启超史学理论的转型”,《天津社会科学》,2002年第3期);
③书写前提(历史观、文学观、哲学观等)的可批判性;
④历史书写是一个展开于主体间的遵守规则的活动。

三、历史书写的“真实性”(truth)
“真实性”的多重含义——符合论、融贯论、有效论、共识论、去蔽论、……
一些问题:
▲历史书写对象的不同与真实性的复杂性:
史料、证据
历史书写
历史事件的叙事、说明和理解
▲王国维:两重证据法,在历史书写中结合符合论与融贯论的尝试;
▲从史料、证据进到历史事件,想像力在构造历史真实过程中具有重要的意义。“史家追叙真人实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作史者据往迹、按陈编而补阙申隐。”(钱锺书)问题是能够容纳想像力的“真实性”概念如何可能?

四、对沙龙中某些论点的回应
▲对文史之学、历史书写的叙事性的强调,不应以牺牲史学的社会科学化为代价。史学社会科学化的成就不容否认。应公允地对待历史书写中解释的传统(interpretive)与说明的传统(causal explanation)。Max Weber对历史书写之双重性质的辩证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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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玛宪有暗香盈袖法(节录)

各民族团结一致、精神焕发的德国人民以自由与正义之精神,决心革新和巩固国家,服务于国内外和平,促进社会进步,为自己制定了这一宪有暗香盈袖法。
第一条 德国人民是共和国的主人。
国家权力来自于人民。
第二十条 德国国会由代表德国人民之议员组成。
第二十一条 议员为全体人民之代表。彼等仅服从其良心,而不受其他请托之约束。
第二十二条 议员由年满二十岁以上之男女,依照比例代表选举制,以普遍、平等、直接、秘密之投票选出之。选举应于星期日或公共休息日举行。……
第二十五条 德国总统得解散国会,但出于同一原因,仅得解散一次。
新选举最迟应于国会解散之第六十日举行之。
第三十六条 任何国会议员或邦议员不得在任何时候因其表决或从事其职责所发表的言帘卷西风论受到司佳节又重阳法或官方的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或通常不得在会外被追究责任。
第四十一条 德国总统由全体德国人民选举之。
凡年满三十五岁以上之德意志人,均有当选权。……
第四十三条 德国总统任期为七年,连选得连任。
第四十六条 只要法律无其他规定,德国总统任免国家官半夜凉初透员和军官。他可责令其他机关行使任免权。
第四十七条 德国总统掌握德国全部武装部队之最高统帅权。
第四十八条 如某一邦不履行其依照德国宪有暗香盈袖法或德国法律所规定之义务时,德国总统得使用武力强制之。
如德国境内之公共安宁和秩序受到严重扰乱或危害时,德国总统为恢复公共安宁和秩序,得采用必要之措施,需要时并得使用武力。为此目的,德国总统得临时将本法第一一四、一一五、一一七、一一八、一二三、一二四和一五三各条所规定之基本权利全部或部分停止之。
第五十三条 德国总理和根据总理建议的部长由德国总统任免。
第五十四条 德国总理和各部部长为行使其职责,应取得德国国会之信任。当国会以明显之决议对其中之一员撤消其信任时,该员应即辞职。
第一○二条 法官独立并只服从法律。
第一○九条 所有德意志人在法律前一律平等。
男女在原则上均有同等之公民权利及义务。
公法特权和由出生或等级所造成之不利地位,概行废止。贵族之衔称,仅视为姓氏之一部分,今后不再颁给。……
第一一四条 人身之自由不得侵犯。只有根据法律,方得以国家权力妨害或褫夺人身之自由。
凡被褫夺自由之人,最迟应于翌日收到统治,由何官署,以何理由下令将其自由褫夺,并应立予其人以机会,使对被褫夺自由提出抗辩。
第一一五条 每一德意志人之住宅为其自由居处,不得侵犯。其例外唯依法律为之。
第一一七条 书信秘密以及邮政、电报、电话之秘密,不得侵犯。其例外唯依德国法律始得为之。
第一一八条 每一德意志人,在一般法律限制内,有用言语、文字、印刷、图画或以其他方法,自由发表其意见之权利。不得因劳动或雇佣关系,剥夺其此种权利。当其人使用此种权利时,任何人均不得妨害之。……
第一二二条 保护青年免受剥削以及道德上、精神上堕落,或身体受到伤害。国家和城镇必须建立必要的设施……
第一二三条 一切德意志人有和平及不携带武器集会之权利,而无需申报并得到特别许可。
露天集会,根据德国法律,有申报之义务。其直接危害公共治安者,得禁止之。
第一二四条 一切德意志人,其目的如不违背刑法,有组织协会或团体之权利。此项权利不得以预防方法限制之。宗教方面之协会和团体,得适用本条规定。……
第一二五条 选举自由和选举秘密应受保障。……
第一五三条 财产受宪有暗香盈袖法之保障。……应给予每个德国人以机会,通过经济上的劳动取得生活费……只要对他未能提供适当的工作机会,应负担其必要的生活费用。
第一六五条 工人与职员有责任以平等地位协同企业主参与调整工资和劳动条件以发展生产力的全部经济工作。双方组织和它们达成的协议均得到承认。
工人和职员为维护自己的社会和经济利益,可在企业工人委员会内以及在按经济部门划分的专区工人委员会内和在全国工人委员会内设有合法代表机构。

齐世荣主编:《世界通史资料选辑·现代部分·第二分册》,商务印书馆1982,152-155页;邸文选译:《一九一八年德国十一月革莫道不消魂命》,商务印书馆1990,160-162页。

雅克·德里达最后的谈话: “我向我自己开战”

编者按:法莫道不消魂国当代著名哲学家德里达于今年10月8日因病去世。这位74岁的享有国际声誉的哲学家,临终前面对疾病,愈加紧张地继续他的思想里程。在巴黎郊区的家中,他向《世界报》讲述他的事业,他走过的路线和留下的踪迹。《世界报》8月19日全文发表了这篇谈话。这是公开发表的德里达最后的谈话。

生命,就是幸存

世界报:2003年夏天以来,您从来没有如此显著露面。您不仅为几本新著签名,而且足迹遍及世界,多次参加围绕您的研究的国际会议——途经巴黎,从伦敦到科英布拉(巴西),前些天,又到过里约热内卢。马上又将会有一部关于您的影片问世(是2000年的《另外德里达》之后由Amy Kofman和Kirby Dick拍的《德里达》),还会有几期杂志专号,主要是《文学杂志》,《欧洲》杂志,以及特别收入许多未发表过文字的《Cahier Herne》汇编集,将在秋天出版。在一年里做这么多,而您又……

德里达:说出来吧:病情危重,这是真的,而且经历了可怕的治疗。但是,我们不说这些吧,如果可以,我们在此不发布健康公告——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世界报:那好。在开始这次访谈时,让我们特别回顾一下《马克思的幽灵们》(伽利略出版社,1993)。这是一部至关重要的著作,具有阶段性意义,整部著作都针对未来的正义的问题,书是从这样神秘的开场白打开的:某个人,您或者我,进了一步,并且说:“终于,我要学会生活了。”十多年后的今天,您的“懂得生活”的欲望何在?

德里达:关键是“新国际主义”,这是书的副标题和中心论题。这本书超出了“世界主义”,超出了作为新世界联合国的“世界公民”,把我所相信的“第二世界主义者”的所有急迫性都提前了,而且现在显现得更加清楚。我在1993年说,我称之为“新国际主义”的东西,迫使我们在国际法和规范世界秩序的组织中发生变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FMI,国际贸易组织OMC,西方八国首脑会议G8,特别是联合国,至少要改变其公约,组成,而首先应该改变地点——尽可能地离纽约远些……)

至于您提到的那句话,是我在书写完时想到的。首先,它是在通常意义上——但是严肃地——使用的。学会生活,就是成熟,也是教育。责备某人以告诉他“我要教你生活”,这意味着——有时是以威胁的声调——我要造就你,甚至是管教你。其次,而且这种游戏的歧义带给我更多,这种感叹也面对一种更加困难的质疑:生活,能够学会吗?能够教吗?人能够通过规训或通过实习,通过经验或实验学会接受、或更准确地说是肯定生活吗?这种对继承和死亡的忧虑贯穿全书,也折磨着父母和他们的孩子:你何时能够变得有责任感?你最终如何对你的生活和声名负责?

那么,好,我为了不拐弯抹角地回答您的问题,我要说:不,我从没学会过生活。但是,那就是说,完全不!学会生活,这应该意味着学会死亡,为接受死亡而重视绝对的死亡性(没有拯救,没有再生,也没有救赎),对自我和他人都一样。从柏拉图以来,哲学的古老论题就是:哲思,就是学会死亡。

我相信这个真理,但不依从。越来越不。死亡,我不曾学会接受它。我们所有人都是延期的苟活者(根据《马克思的幽灵们》的政治地理观点,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不平等社会中,特别是针对亿万生者——被当人或不当人对待的,即针对那些遭到社会排斥的人,除了两个世纪以来延续的、并且不断丰富发展的各种基本“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但首先是值得活着的生活的权利)。但是,我对于懂得死亡的智慧始终没有开化。我仍然对这个主题一无所知或一无所获。延缓的时间以加速的方式缩短。不仅仅因为我和他人一起继承了那么多好的或可怕的东西:越来越经常的是,由于与我相关联的思想家大多已经死亡,人们把我当作幸存者:一代人的最后代表,概括说来就是1960年代的那一代人。这——严格说来并不是真的——并不仅仅引起我的反感,而且还使我产生有点忧伤的逆反情绪。再加上某些健康问题迫在眉睫,总是实实在在、在我生活的每时每刻都缠绕我的幸存和延缓的问题,在今天变了颜色。

我永远对幸存这个题目感兴趣,幸存并不为生活和死亡补充意义。它是始源的:生命,就是幸存。幸存的表面意义是继续活着,但也是在死后活着。关于翻译,本雅明强调ubrleben(如一本书能够在作者死后还活着,或一个孩子在父母死后还活着),和fortleben(继续生活)之间的区分。能够有助我研究的所有概念,特别是踪迹或幽灵的概念,都是和作为结构维度的“幸存”相关联的。它既不源于生活,也不源于死亡。也不超出我所谓的“始源的葬礼”。后者并不期待所谓“真正”(真实)的死亡。

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

世界报:您用了“代”这个词。一个用法微妙的概念,常常在您的笔下出现:您如何定位从您那一代被传下来的东西?

德里达:在此,我比较随意地使用这个词。人们可能在时间上与过去或将来的一代人同时。忠于人们归于我的“一代”的那些人,做一个被分化而又是共同的遗产的卫士,这就是要说两件事情:首先,坚持——可能会反对一切或一切人——共同的要求,从拉康到阿尔都塞,中间有勒维纳斯,福柯,巴尔特,德勒兹,布朗肖,利奥塔,考夫曼,等等,这还不算与我有关的那么多还在世的作家思想家,哲学家或精神分析学家,无疑还有国外的其他一些人,可能人数更多,有时还更加接近。

因此我通过换喻确定文字和不妥协、甚至不可腐蚀(西克苏斯戏称我们是“不可腐蚀者”)的思想的一种ethos(品性、气质等),不对哲学妥协,不害怕公众舆佳节又重阳论和媒体可能强迫我们简单化或克制。对精密、悖论和难题的偏好由此而来。

这种偏好也还是一种要求。这种要求不仅仅把我在前面有些武断、也就是不太准确地列举的男人和女人联系在一起,而且联系起支持他们的整个一个群体。这说的是一种临时变化的时代,不单单是这个或那个人的时代。应该不惜代价拯救之或使之再生。而今天,急需解决责任性问题:它呼唤对意见,对人们从此称作“媒体知识分子”的人,对媒体权力制造的普遍话语发起战争,这些权力掌握在政治——经济集团手中。当然,永远是欧洲的和世界的。反抗并不意味着应该避开媒体。在可能的情况下,应该发展并帮助媒体多样化,让媒体负起这同样的责任。

同时,不要忘记,在这个过去的“幸福”时代,没有什么是协调的。在这个时代,各种差异和纠纷跌宕起伏,除了协调之外,这个时代完全类似于可能——比方在对“六八年思想”类型的称谓中——重组的东西,六八年思想的口号和控诉今天仍然经常统治着新闻和大学。然而,即使这种忠实有时仍然表现出不忠实和偏离的形式,应该忠实于这些差异,也就是说,应该继续讨论。我,我继续争论——布尔迪厄,拉康,德勒兹,福柯,他们继续对我有强烈的吸引力,胜过那些在今天被媒体追逐的那些人(当然也有例外)。我保留着生动的争论,让它不要趋于平庸,也不要堕入诽谤。

我有关我的一代的说法,也同样对过去有价值,从《圣经》到柏拉图,康德,马克思,弗洛伊德,海德格尔等等。我不希望否定任何什么东西,我不能。您知道,学会生活,那永远是自恋:人们要尽可能地生活,被拯救,坚持并且培植所有无限比自己更重要、更强大的东西,这些东西成为它们从各个方面脱离的这个小“我”的一部分。要我和造就我的、我深爱的东西决裂,就是要求我死亡。在这种忠实中,有一种保留的本能。比如因为这不能被理解,或不如说因为这样一个不懂得读、甚至不懂得读一本书的题目的记者,认为自己已经知道读者或听者不会懂得更多,而放弃一种陈述的困难、一种皱折、一种悖论、一种补充的矛盾,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接受的亵渎。就如同要我屈服,要我顺从——或忍受“愚蠢”一样。

我的读者可能只有几十个

世界报:您创建了一种幸存的形式和文字,适合这种忠实的耐心。被继承下来的“应许”的文字,被保护的踪迹的文字,被赋予的责任的文字。

德里达:如果说,我创建了我的文字,我会把它变成一种无尽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在每一种处境中,都必须创立一种展示的模式,发明特殊事件的法则,关注被设定或被欲求的方向。同时,必须说明,这种文字会限定读者,读者将学会阅读(经历)文字,懂得此外,这在习惯上是不容易被接受的。人们希望它能再生,被别样地规定:比如,这些没有融合的诗歌在哲学上面的嫁接,或某些语言的换喻、不定和技巧的用法——很多人在模糊阅读,而对纯粹逻辑必然性一无所知。

每一本书都是旨在造就读者的教育。充斥新闻和出版的大量产品并不造就读者,这些产品以魔幻的方式设定了一个已经列入节目单的读者。这些产品最终形成的是它们事先已经设定的平庸的接受者。然而,由于你所说的对忠实的关心,我在留下踪迹的时刻,只能让它适用于随便什么人:我甚至不能单独地把踪迹致以某个人。

每当人们如此想成为忠实的时候,他们都是在背叛他们与之对话的他人的个别性。更不用说,当人们写一部有关重要的普遍性的书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对谁说话,他们发明和创造的是侧影,但归根结底,这已经不再属于我们。所有这些口头的或书面的行为都离开了我们,它们开始独立于我们而活动。就像机器,或更像木偶——我在《纸机器》(伽利略出版社,2001)中对此有更清楚的解释。在我留下(发表)“我的”书(没有人强迫我)的时候,我像这个不可还原的、永远学不会生活的幽灵变化,显现——消失着。我留下的踪迹对我同时意味着我的死亡——将来临的或已经变成的——和能够在我之后存在的希望。这并不是奢望不死,这是结构的。我留下一块纸头,我出发,我正在死亡,不可能脱离这个结构,这是我的生活的经常形式。每当我让某种东西“走掉”时,我都在文字中经历了我的死亡。极端的例证:人们在不知道所留之物托付给谁的情况下被剥夺了继承权。谁将继承?如何继承?还会有继承人吗?这是一个在今天人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多地提出的问题。也是我不断考虑的问题。

我们的技术——文化时代在这方面彻底发生变化。我们这一代人,更不用说更老的一代,已经习惯某种历史节奏:我们相信自己根据其各种特点而能够知道这样一部著作是否能够在一个或两个世纪——甚至像柏拉图在25个世纪——内继续存在。但是,今天,各种资料模式、还有磨损和破坏的加速,改变了遗产的结构和时间性。而对于思想,幸存的问题从此要采取的形式绝对不可预料。

在我这个年龄,我准备面对有关这个主题的最矛盾的假设:我请您相信,我同时有双重感情:一方面,微笑而不沉重地说,人们没有开始读我的书,诚然,如果有许多非常优秀的读者(可能,在世界上可能有几十个),实际上,这将在不久后有机会出现;但另一方面,在我死后十五天或一个月,什么都不复留下,除了在图书馆的正规收藏。我向你发誓,我由衷而同时相信这两种假设。

……

幸存,这是生活之外的生活,比生活更生活,而我的话相反不是致命的,而是对宁愿要生活的一个生者的肯定,即死后的幸存。因为,幸存,这不仅仅是留下的东西,这是最可能激烈的生活。我从来没有在幸福和快乐的时刻这样被死亡的必然性所缠绕。享受和哭泣面临的死亡,对于我来说是同一件事情。当我回忆起我的一生,我倾向于认为我曾经有甚至热爱我生活中的不幸时刻的机遇,并且赞美这些时刻。当我回忆那些幸福时刻,我也赞美它们,当然同时也促使我想到死亡,走向死亡,因为这已过去,结束……

(原载法莫道不消魂国《世界报》2004年8月19日,杜小真摘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