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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林问题及其两难


  对话人_刘苏里 钱永祥

  钱永祥,1949年生于兰州,随家人退台。七十年代初毕业于台大哲学系,后负笈英伦就学利兹大学。现就职台湾中研院中山社科所。钱永祥一辈学人,大学时代追随中国自由主义思想先驱殷海光,在反抗国民党当局对台湾政治民瑞脑消金兽主压制的斗争中,他们是排头兵,也因此付出代价。大陆出版过他的《纵欲与虚无之上:现代情境里的政治伦理》,译着《动物解放》,和韦伯《学术与政治》。他是台湾著名的《思想》杂志主编

  刘苏里,北京万圣书园有限责任公司和北京万圣醒客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生于1960年10月,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1986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院。1993年10月,刘苏里创办北京万圣书园。


  以赛亚·伯林生于1909年,1997年去世。其学术工作贯穿二十世纪整下半段,其思想影响,波及整个世界,已持续将近六十余年,可以肯定,还将持续我们可以看到的未来。


  他的积极自由、消极自由的思想,触及了近代关于自由以及自我的根本构想,不仅为自由主义思想开辟了前所未有的观念领域,且已经、正在,或必将深刻影响全人类的政治、社会与日常生活实践。


  他的对一元论的批判,对多元论的阐发,虽引起巨大争议,但无法否认,世界范围各领域的实践,其主流,不可避免地在饯行着他提出的思想原则。匈牙利思想家科尔奈在《思想的力量》个人回忆录中所坚信的主张,即“思想的力量”—“如果我不是对于思想就是力量的观点深信不疑,那么我一生的辛苦工作,便会丧失全部意义。”—是伯林全部工作及其成就的最好说明。


  当值伯林诞辰一百周年,对他最好的纪念,就是重温他的著作,体味他思想的现实意义,之后向他表达敬意。


  任何一位伟大的思想家,都是他全部经历,也就是他所处的时代及其境遇的产物,换句话说,脱离思想家产生的时代和他个人的特殊经历,我们无法理解他提出问题的由来与真义。伯林如此,科尔奈也是如此。伯林出生在被沙俄占领的里加(拉脱维亚首府),—它虽然1919年获得独立,但1940年又被并入苏联。他是犹太人。是富商的儿子。他随家人移居英国时,还在上小学。拉脱维亚独立前,作为俄半夜凉初透国殖民地,也同样经历了苏维埃革莫道不消魂命血的“洗礼”。“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当街对沙俄时代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局帘卷西风长的私刑,给年幼的伯林留下终生挥之不去的印记。或可说,伯林关于自由的思考,正是以此为背景和底色而展开的。在整个欧洲知识人向左转向的时代,像雷蒙·阿隆一样,伯林是少有公开质疑俄苏政权本质的学者。如此立场,与其早年经历,有着密切关系。他的犹太人身份,与他出生地一样,也是理解其思想的钥匙。此不赘述。


  伯林“写”过无数文字,获得过无数荣誉,也引起数不清的争议。但英国这个长于保守,极度尊重思想和思想家的国度,给了他终生的保护。当初选择英国,是父辈的决断。但对英国主张的价值与由之建立的制度的认同,则是伯林自己的选择。伯林的成就及深远影响,与他生活在英国,有着更加密切的联系。


  今天,我们请出贤人钱永祥先生,与我们一起重温伯林,—他的问题,他的思想,他的善意警告。通过这场活动,我们尝试再现思想的魅力与力量。有请贤人钱永祥。


  刘苏里:每次做选题的时候,我希望由访谈对象确定题目和书,我跟着读。这里面有一个好处,访谈对象可以把他希望用一本书承载的话题展开、延伸。


  你选择谈伯林,我很高兴。今年是伯林诞辰一百周年。趁此机会,我们一方面纪念伯林,同时也希望有更多大陆读者重视伯林和伯林的问题。


  伯林的主要作品,除《马克思传》,这些年在大陆基本出齐了。对一个现代西方思想家,这种现象挺少见。但有关伯林研究,除个别人,高水平不多。台湾或国际上的情况您一定很了解吧。


  钱永祥:伯林不是系统性的思想家,除了那本早期的《马克思传》以外,他没有写过任何一本专题书。后来虽有一本章节延续分明的《浪漫主义的根源》,但那是演讲记录整理而成,也不算严格意义的专著。这跟他的哲学有关,他不相信体系,也没有兴趣发展出一套全面的学说,所以他不会研究某一个思想家、或者研究一个主题,就发展成一本书来。但即使个别的文章,例如最有名的《自由的两个概念》等等,影响都是很大,也很久远。那么用这种零碎的方式,单篇文章的方式,他到底有没有形成一个全面的问题意识呢?有的,那就是一元论与多元论的问题。越到晚年,他的文章就越常提到这个问题。他认为,从古希腊人以及希伯莱人开始,整个西方传统的思想有一种一元论的取向:就是相信所有的问题最后都回归到一个终极的解答,并且有一个正确的方法可以发现这个终极真理。在价值的侧面,人类追求的诸多价值,可以安排成一个层次井然而内在融贯的体系,不会冲突格。这种一元论的传统长期支配着西方思想。相对于此,伯林主张所谓多元论。在近代,多元论表现在对于启蒙运动的反抗,他称之为“反启蒙”,这么一批思想家,上溯16世纪的马基雅维里,他觉得开启了近代的多元论意识……


  刘苏里:对,他研究过一大批思想家,很多重要人物的研究,基本就是一、两篇文章。


  钱永祥:对,即使最重要的《维柯和赫德》一书,也是一二篇文章组成。他把马基雅维里、维柯、赫德、哈曼、以及浪漫主义的一些思想家,描绘成反启蒙的思想家。启蒙运动是西方一元论的一次高峰,刺激出来反启蒙的思潮,就是对西方一元论的传统的一个检讨的机会。


  总之,伯林触及这么多问题,谈到这么多人物,背后最基本的一个关心所在,就是他想把多元论的传统整理出来,发扬这个反一元论的传统。他自己主张多元论,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思想的根本问题,这是一个对西方思想的新趋向。


  刘苏里:我在阅读中注意到这个问题,就是何以伯林要打碎一元论的枷锁也好,梦魇也好,要建立起一个多元论的思想体系。我也没有特别把握住伯林这么做动机是什么。


  钱永祥:论动机,我想跟他心目中20世纪政治经验是直接相关的。


  刘苏里:包括他自己的经历,在俄半夜凉初透国的经历。


  钱永祥:他虽在英国长大,但很熟悉犹太人在俄半夜凉初透国,在东欧,德国的遭遇。他的犹太人意识很强,所以对他而言,这个一元论和多元论的问题,首先是他对20世纪政治经验的一个反省。


  值得注意的是,伯林一辈子关心的问题是一元论和多元论,但是他从来没有把一元论和多元论当成一个哲学专题直接去讨论。


  刘苏里:我也没有看到他专门谈论这一主题的文字。


  钱永祥:所以读者读伯林单篇的文章,比如讲自由的两个概念: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到这停了也行。可是该篇文章后面三分之一,几乎又是在谈一元论和多元论。所以我们说伯林不是一个系统的思想家,他只从个别的思想家,个别的历史经验,个别的观点来整理一元论和多元论的冲突。


  我想,伯林的问题意识其实也是逐渐酝酿出来的。伯林终其一生没有正面讨论一元论和多元论,但非常明确,这才是他终身的关心所在。“刺猬与狐狸”是伯林一篇文章的标题:刺猬只知道一件事,狐狸知道许多事。以前大家都认为伯林是狐狸,现在看来他实际上是一个刺猬,他一辈子只关心一件事。


  其实,一元论和多元论作为一个哲学问题,非常棘手复杂。一元论或许容易自圆其说,但多元论会滋生几乎无穷的难题。一个流行的质疑是:多元论是不是就会导致价值的相对主义,从相对主义再来是不是又变成虚无主义、蒙昧主义?


  刘苏里:我看你97年发在《读书》第四期那篇纪念伯林去世的文章,是触及到这个问题的。


  钱永祥:没有错,不过那篇文章浅尝即止。真要深究,多元主义这个概念的理解要步步为营,要很小心。伯林自己非常明确的讲,他不是一个相对主义者。那么一个人又主张多元论,又不主张相对主义,这里面的逻辑问题与道德紧张,在哲学里面能不能好好处理?我觉得很难。我觉得伯林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今天读斯特劳斯的人很多,常以为斯特劳斯解决了伯林的问题,其实斯特劳斯根本没有面对问题。斯特劳斯他在主要的著作里面没有提过伯林的名字,只提韦伯,可是伯林也是主要对象:他以为多元─相对─虚无─蒙昧是一个逻辑上的自然发展,可是这当然是跳跃。刘小枫先生写过一篇文章讲过这个问题。


  一元论和多元论的问题,今天还在扰人。这30年来,多元论几乎变成是政治哲学的共识。当今西方思想家普遍认为价值多元论是一个基本的假定,没什么好说的。像文化多元主义,后现代,女性主义等等,都是这个假定具体的表现。


  刘苏里:各种亚权利的主张。


  钱永祥:对,您所谓“亚权利”,也就是“局部”之不容整体凌驾的权利。但马上就有这个问题:既然多元,既然无所谓一尊,是不是就会变成价值相对论呢?


  刘苏里:对,伯林这套东西要是推而广之,想深化它,在面对现实生活和选择的时候,特别是更大的政治制度选择,都可能会有这个问题。甚至他自己本身也公开的讲,如果在多元论的框架下,纳粹政权的原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或者你得去理解它。


  钱永祥:这是斯特劳斯的话,他用这个话来批评伯林。


  刘苏里:对,我认为伯林的原则搞不好会暗含这个东西。


  钱永祥:是有人担心会有这个结论,但是我不以为然。


  刘苏里:我读伯林,最想知道的是,比如在解决这个问题上,就是伯林留下的这个问题,现在整个国际学术界关于伯林研究,或者关于多元论的原则,在适用日常生活选择时,有些什么样的进展和说法?这个问题最后是个死结吗?


  钱永祥:这是一个争议所在,但是主张多元论,并且有价值相对论嫌疑不止是伯林一个,另外一个重要的人物是韦伯。韦伯的想法独立于伯林。韦伯称之为价值多神论。价值多神论在韦伯那里是他的方法莫道不消魂论与价值论思考的出发点。他从这里推出来价值中立,因为价值是如此多元,我们怎么可能奢望用一套理性的方法,用一套学术的方法去证明哪一个价值是正确的呢?所以他说学术要独立于价值,免于价值的认定。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来自20世纪很重要的两个思想家,而且这两个人背后的传统相当不一样,却提出了同样的看法。这些看法是不是会有价值相对主义的结果?这个问题是今天西方思想界要面对的。


  你刚刚问到西方思想对这个问题的发展有什么回应?我觉得响应基本上都没有成功。一种取向是沿着价值相对论的方向往下走。那最终价值的问题怎么解决呢?简单讲还是海德格尔的、或者尼采的、或者萨特:既然价值是一个相对的东西,不是可以用客观理性的方法来判断裁决的,便只好把价值的问题交给个人。个人如何解决呢?只剩下非理性的、生命的投入一途,我就认了这个价值,就要选这个价值。为什么我要选这个价值,不应该追问,因为追问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这十年二十年来,斯特劳斯的思想引起这么多的注意?因为斯特劳斯彷佛可以驳斥这种存在主义式的价值相对论。


  刘苏里:在这一点上,施密特应该也是站在这一边的。


  钱永祥:施密特在这个问题上,是走海德格尔的路子,他所谓决断论,我们选择什么东西,最重要的那是一个决断,而不是经过什么理性的辩论程序等什么的。相对于此,斯特劳斯面对多元论的结果,面对伯林和韦伯的这种冲突,则建议回到古希腊,要去找自然正当。这是一条路。


  第二条路可以用哈伯马斯为代表。他说,我们还是可以给理性找到一个位置,这个理性不是像过去一元论那样,像康德,或黑格尔相信有一个客观的、普世的理性寄身于主体的意识结构。这个理性是预设在我们的对话结构之中,所以他想发展所谓的对话伦理学。这是一条路。


  另外一条路就是当代的自由主义,可以以罗尔斯为例。罗尔斯对这个问题非常自觉。他一再讲,在讨论制度的时候,价值多元论是一个事实性的前提。事实是什么意思呢?第一,这是一个显然存在的现实;第二,对这个事实的评价是次要的另一个问题。


  刘苏里:首先你要面对它。


  钱永祥:面对它,不必妄想去挑战扭转这个事实。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我们对政治制度的思考便当以回避特定价值为原则。可以说,伯林和韦伯这个问题,是提出了20世纪很根本,很强大,并且在现实中间无所不在的问题。而当代的思想家想要对它做回答,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回答是可以针对价值多元论本身,能够解消价值多元论。像斯特劳斯回到古希腊,寻找自然正确。基本上他想要否定的是现代性,现代性的发展是一个错误,是灾难。今天要把这条路走回去,寻找古典时期的智慧。但是历史性的事实岂能如此说丢就丢?


  刘苏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钱永祥:我个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在哲学里面说:现实里面不可能,并不代表在理论上就是错误的。在理论上还是得处理它。


  还有像罗尔斯这种,他是回避的方法:把价值问题排除到制度的考虑之外。


  另外一个像哈伯马斯的这种说法:还是肯定现代性,认为现代性所肯定的主体原则,只要加以妥当的理解,还是可以发展出一个方法,让不同价值观的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但是仍然保持批判的余地。


  面对这个问题,当代有这几种不同的回应方式。像哈伯马斯的那种,我们或称之为“左派”的观点,因为他对价值问题怀有高度的批判意识,仍寄望于正面建立价值;罗尔斯这种是“自由主义”的观点,尽可能容忍最多的合理价值立场,不作调人;像斯特劳斯这种是“保守主义”的取向,想要完全否定价值多元,寻找一种完全客观的绝对立场。你可以看到大家都在面对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都还不算理想的答案。


  刘苏里: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就是说我能不能把它称为这是一个困境。


  钱永祥:绝对是一个困境。


  刘苏里:既是理论上的困境,而这个理论上的困境也是从人类整个演变历史当中升华出来的。因为像这样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绝对不认为是脑子里面想出来的问题,意思就是它有现实、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的对照物,也就是说,人类有文明的历史12000年,中国5000年,何以走到今天,最后被伯林提出了问题,陷在必须回应他的问题,又找不到答案的境地。


  你刚才讲,斯特劳斯把造成今天这样一种状况的原因归到启蒙运动,归到启蒙思想家。因此他想找的一个解决办法,回到古典思想家那去。但显然这条路是走不通的,至少我们还没有发现哪一条通道,可以沿着斯特劳斯规定的方向,解决我们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中的问题。问题就在于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可能就面临着相对主义:比如我们当下就有这样的说法,所谓普世价值,都是瞎扯,每一个民族都有每个民族不同的情况,都有所谓相对性,特殊情况。如此一来,我们怎么面对实际上人类犯了今天为止已经有的,关于权力的,各种各样的错误?或者说我们还是不断在理论上讨论解决办法,没有办法回应现实,比如多元论可能造成实际上的混乱,价值的混乱,等等。有些事物你甚至是很难面对的。


  钱永祥:完全同意,这状况不是纯粹理论的问题,不光是哲学家在想的问题。为什么前面从希腊哲学开始,从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开始以后1500年,突然间跑出来多元论的思想?不是,那是因为原来的那种一元论思考方式背后有一个很现实的维系的力量,你可以说是宇宙的或者是超自然的权威,那个权威没有被人家怀疑。在希腊哲学里面,在伯拉图,在亚里士多德,他们认为这个宇宙,这个世界基本上有一个秩序,这个秩序他们觉得是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东西,没什么好说的。于是问题就是:我们人类怎么透过对于这种自然秩序的了解,找到人类该如何安身立命,该追求什么价值。


  除了希腊哲学,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传统,则有一个上帝,有一个神在那里,神保证了这个世界是一个有秩序、有目的,庞大的存在。人在里面也可以找到神的意志,可以找到他自己该怎么做。这种超然的、绝对的,在人类所能理解范围之外的秩序源头,人类只能去追求它,认识它,而不可能创造它,不可能把它完全理解。这套想法,过去这三、四百年的西方,包括今天中国人,没有人相信了。这个宇宙、或者这个世界有一套超然的、大家公认的、超越的秩序?有一个神意的安排?我们不相信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一直面对一个问题:上帝如果是一个这么全能,全善的造物主,他怎么会容忍世界上的苦难?当年伏尔泰最有名的一篇著作,讲里斯本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死了很多人,他就问:如果真有一个神,里斯本的哪些人犯了什么错?我们中国有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你说这些死难的人,他们做了什么错事?碰到一场大悲剧,我们怎么还能相信一个超然的,秩序的源头,那个源头是具有某一些意义的?因为你面对这些灾难,这些灾难本身实在毫无意义。


  今天,尤其是20世纪中,尤其是人类历史上,两次大战,经历了大屠有暗香盈袖杀,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今天的人是不相信有一个秩序的超越源泉的。那这种情况下,价值怎么来的?人自己选的。秩序怎么来的?秩序就是人类意志的表现。这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人不是那么了不起,人没有资格去相信自己选择的东西就是对的,人没有资格相信自己得想出一个秩序、想出一个制度是正确的。可是我们要问,一个社会里面,大家的想法不一样,族群与族群佳节又重阳发生冲突,文化与文化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宗教与宗教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我们怎么样把它处理一下呢?如果不处理,纯粹靠武力、靠强者的力量吗?又不对。所以面对多元的现实,而又不能够接受这个现实,我觉得这是今天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刘苏里:这难道不就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宿命?在命定之前我们承认一个唯一的秩序,后来发现唯一的秩序不存在,或者人们开始怀疑,不相信它了,就像人类走出伊甸园一样,不知所归。而现实当中,我们能够看到的就是无论在西方发生的,还是包括今天在中国大陆发生的种种事情。善恶不清,是非不明。总之给我的感觉是混乱。


  钱永祥:我把这个问题用强烈的方式表达出来,可是我觉得也许还是有点希望的。这个希望在哪里呢?伯林在晚年的时候,人家问他,你既然主张价值多元论,你是不是一定接受价值相对主义?伯林说:不,我是一个追求、相信普世价值的人。人家问他这个普世价值根据在哪里。他说他相信有一种普世的人性,这个人性不管你生活在哪一个时代,生活在哪一个文化,都有一些基本的需求和基本的向往。那现在就要问了:有一种普世成立的人性论吗?男人跟女人是不是同样的人性,黑人跟白人是不是有同样的人性?我相信绝对是有的。这个人性的寄身处在于我们的整个道德思考。我们在想自己该怎么样活、该跟别人有什么样的关系的时候,基本假定对方跟我有同样的感觉方式,有同样的喜怒哀乐忧惧的反应。你把这个假定丢掉的话,我们该怎么生活,或者我们该怎么样跟你相来往,这些问题就根本不可能陈述,遑论有答案。你看今天不同宗教的人在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的时候,基本上接受的假定就是,无论你是多神论者我是一神论者,或者我相信的是回教的神你相信的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神,我们都承认宗教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接受宗教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意思是:我们追求一个神,这个神对我们有要求,也能够带给我们救赎。那对无神论来说,我不接受宗教,不接受神,但是无神论者至少也有一个假定,即在世俗的环境和交往中间,我怎么对待你,你怎么对待我,即使不假定神的律法,还是有是非对错的分辨。想想看,如果我们今天把是非对错的观念完全丢开,那个结果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表达你最高的个性,都可以舒张你个人最心底的愿望,不是。一旦把是否对错的观点统统拿开的时候,你自己的需求和你自己的愿望也变成毫无意义了。伯林这个讲法几乎没有办法做论证,他一辈子没有提出论证说:为什么我相信一个普世的人性。但是我相信,伯林自己也稍微提到一句,这是我自己思考的一个前提,就是说普世人性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假定,是前提,是预设,把这个预设拿掉,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与生活。就好象说,我没有办法证明有万有引力,我也从来没有真的研究过物理学说,但是我知道,我从20层楼跳下去就会摔死。这是我的假定。我看到一个人,我不需要去研究他的神经系统,就知道打他一下他会痛。我们生活中充满了这种不是我们用理性直接去证明、发现、确认的真理和事实。我们有一些基本的假定,使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使我们能够跟别人生活互动,使我们觉得自己的生命能有意义。这是假定,这种假定不可以被推翻的。所以伯林不去证明这个,我觉得有道理的。你怎么去证明?我没有办法证明有空气存在,我不需要去证明,因为我每天要做的事情是呼吸,我不会想到我现在是不是要呼吸,或者能不能呼吸,普世人性正是这样一种东西。我们要认清楚,人的生活、活动是在一个脉络、背景里进行,而这个脉络、背景是由普世人性来提供的。你把这些脉络、背景统统拿开,或者你说我要证明这个脉络,这个背景的正当性,那是缘木求鱼,因为人类的理性有限,我们只能在一个脉络、背景之内去思考,不要自以为可以像神一样跳出这样一个脉络背景,来检讨这个脉络背景是不是正当,是不是真实的。人今天不要再想去扮演神的角色,或者觉得可以像伯拉图、亚里斯多德一样去找出宇宙秩序的根源。因为我们是活在这个秩序之内的。如果觉得我们可以去发现、去了解这个秩序,下面一步,我们做什么?改变这个秩序?那就更可怕,更灾难。20世纪的政治悲剧,起因之一就是有人觉得这个秩序的背景跟脉络不重要,他们自己可以弄一套背景和脉络,所以明明知道犹太人也是人,明明知道跟我们分享同一个背景和脉络的,他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跟我们的感受一样的。但有人说他们有道德上的污点,跟我们不一样,要付诸火祭。这岂不是很狂妄的高估自己吗?


  刘苏里:是,关于这方面的批评已经多到无法计数了。你刚才说的“决断论”,我们称之为“决定论”。我也很赞成你刚才说的那些判断。相反,我又看到,其实恰好在20世纪多元论兴起,以及最后形成潮流,也恰好是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思想背景下,甚至还包括思想社会政治运动,包括给人带来各种各样的现实的状况,在这同时,我恰巧看到另一面。你刚才讲的有这样一个基本的关于人性的预设,可是在人群当中,到今天为止也没有断绝,比如说有极少数的人不承认这个东西,不承认你的预设。他不承认如果仅仅在他的意念中也就罢了,他把这种不承认变成一种政治行动。我们能看到从希特勒开始,一直到波尔布特,总是要建立一个在他们意念当中产生的所谓的关于人类生活安排的秩序、制度、设置。造成的灾难我们都能看得非常清楚。


  这里头我还是觉得,如果分开讲多元论,谈它的原则的时候我是赞成的。可是反对多元论的人也有他的道理。的确,如果多元到我们什么都不承认,甚至连相对都没有了,这也是非常可怕的。尽管你刚才讲,我们有某种预设,还是那个问题,有人可以不承认你这个预设。


  钱永祥:我觉得一个社会里面,在一个历史的经验里面,当然充满了这种我们称之为“狂人”的人。


  刘苏里:问题是这种狂人??


  钱永祥:这种“狂人”不只是少数像希特勒,或者像波尔布特这种人。我们回头看看,不承认说这种普世的人性,回到200年之前,白人认为黑人没有这种人性,所以才会有把黑人变成奴隶;男人也不承认女性,有一样的人性。你看历史上的分辨,希腊人跟野蛮人,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和异教徒,欧洲人跟野蛮人。历史上这种歧视都否定共通的人性,用这个作借口压迫其它人。这个事实历史上没有断过,我也不相信今后会断绝。


  刘苏里:但总的趋势你是不是觉得越来越好?或者基本上在解决??


  钱永祥:对于不同社会之间,对于不同种族的人,对于不同性别的人接受、承认,这是一个总的趋势。19世纪英国有一位思想家勒基,他有一本书叫做《欧洲道德进化史》,里面有一个观念:人类的道德意识之进化,像是一个不断扩张的圈子。他的意思就是说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是对自己身边的人,对自己的家人、亲人,同族人,同一个信仰的人赋予道德地位,然后把这个圈子之外的人,视为跟自己不一样的,加以歧视。所谓道德的发展,就是把这个圈子扩大,所以他称之为expandingcircle。我愿意用这个观点来看,过去200、300年来人类历史的发展,就是越来越能承认与接受圈子外面的人和生命,把他们纳入我们关怀的圈子,是跟我们平等的人,这个总的趋势是有的。但是历史总也有逆流,总是有人不愿意接受这个趋势。但是总的趋势我还是比较乐观的。如果我们把价值多元论纯粹看成是一个理论问题、哲学问题,我觉得会有你刚刚讲的情况,就是你可以找各种理由证明自己比别人高明正确进步。同样,相对主义也可以找到很好的哲学证明。可是就是在实际的道德生活中间,我们决定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跟别人交往的时候,我们基本的假定不是这样子的。我们基本的假定是说:即使我碰到的人我并不喜欢,但是我还是知道我要有一种方式跟他互动相来往,而这种方式至少得是公平的。所以总的趋势我说是乐观的。


  我刚刚说过,当代的思想家,没有人直接釜底抽薪的解决多元论的问题。但在这个过程里面,至少有像斯特劳斯指向一条出路,或者像罗尔斯,找办法绕开这个问题。罗尔斯很简单的讲,价值选择是个人的事情。相对而言,社会制度不能受某一种价值观的指挥、指导,不是受某一个终极的目的指导来设立的。简单讲,社会制度本身不具有目的,社会制度旨在让个人在其中里面追求他自己的目的。


  刘苏里:更像是工具?


  钱永祥:可以说工具,但我更愿意称它为一个架构。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重要的是这个制度让每一个人能够追求自己的目的,不要去妨碍人。这是罗尔斯的回避方法。我觉得对于价值问题,对于价值多元论的问题,这是一个该做的事情。


  第二层次,把这个纯粹制度的问题先排开的话,我接受价值多元论,但是同时我认为不同的价值之间的确有品质的高低可以分。为什么?伯林或者韦伯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以为我选择某个价值来信仰,纯粹只是一个信仰的事情,纯粹是我的选择。没有错,它是一种选择,但是不要忘记,选择是有背景的。我选择当学者,您选择当出版家,这些东西对您、对我是有特别的意义的。你在万圣书园网站上曾经说过,书对你而言是有很特别意义的。以万圣这种方式经营民营书店,在今天的中国,在今天的北京,在这个读书人的圈子里,你觉得它有特别的意义。这一些考虑、感受、动力促使你做了选择,你做了一个卖书人。并不是你今天早上起来坐在那里没事干,说我去开一个书店吧,──人不是这样做决定的。伯林和韦伯没有去分析选择本身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去分析,正视选择之前的考虑、动机,那么由于这些考虑动机等等是有不同的道德质量的,所以选择之间也是有价值高下之分的。一个人每天好吃懒做,醉生梦死,这样子一个生活,我们看来觉得不好。如果照纯粹相对主义来看的话,没有理由说这种人不好,这不是他的选择吗?我想讲的是,人有一些可能性,把这种可能性做越高质量、越大程度的发挥,就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人生。生命是有糟蹋与善用两种可能的。糟蹋生命,把人的可能性、潜能性扭曲淹没了。我们会觉得可惜。


  刘苏里:我相信每一个我们姑且把它称为真实的选择,真实意愿的选择一定有一个比通常人们看到的更深的考虑的。


  钱永祥:我想每一个人都有。


  刘苏里:真正碰巧的,或者我只能如此的那种其实不多。


  钱永祥:那就是存在主义,沙特的那种想法以为选择基本就是我今天早上起来心血来潮,决定要干什么。人不是那样做选择的,那种人的图象,就是把选择太过于简化的一种结果。


  但是进一步说:在这个社会里面,多数人也许真没有太多的选择机会。我们因此就要问,这个社会制度,这个社会的资源,是不是真的让很多人无法做选择?一个偏僻农村的小孩,他的选择真的是非常少,那为什么都市里面一个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小孩选择就比较多?他就比较能做出真实的选择,而在偏远农村贫苦农民的小孩,也许环境就真决定了他的一辈子。这中间的差别,不是在于人性有多大的差别,而是这个制度不公道,在这里,制度层面的问题是要严肃考虑的。一个好的制度,至少得让社会里面尽量多的人有机会去发现自己,去利用环境,追求自己的理想,本着自己的意愿做选择。这就是制度的问题。


  刘苏里:永祥兄,今天先谈到这儿吧。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邀请。我想,大陆的读者也会对您今天谈的睿智思想,报以同情的欢迎。再次感谢!


来源: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55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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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琪:阿伦特论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反革莫道不消魂

阿伦特论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反革莫道不消魂

  ——对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与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比较研究中的另一视角


  陈家琪


  “反革莫道不消魂命”有两层意思:一是反对革莫道不消魂命,压制革莫道不消魂命,用英文表示就是“anti-revolution”;再就是“反方向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即所谓的“counter-revolution”。


  “反方向的革莫道不消魂命”也是革莫道不消魂命,或理解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的体现。


  于是就涉及到“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方向性,以及这一方向性的正确是否与历史的方向性有关;那么,历史真有方向性吗?此处暂先按下不表,只说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


  所谓“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也就是自由精神,“须知,自由本源上显然是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现在能为革莫道不消魂命提供的所有理由,也就只剩下了“以自由对付暴有暗香盈袖政”。除此之外的任何理由,从现代人的眼光看来都有问题,比如“解放全人类”,比如“推翻他国暴有暗香盈袖政,解放他国人民”,等等。阿伦特说,在强国如林的地球上,原先为人们所信从的这种“解放”的正当性由于战争所造成的大灭绝而受到了人们的普遍质疑(《论革莫道不消魂命·导言》);而美国在伊拉克发动的“解放战争”也正在被广泛质疑之中。如果连萨达姆统治下的伊拉克都不能去“解放”,那么普遍意义下的“解放全人类”当然就更谈不上了。发生在前南斯拉夫以及东欧诸国的各种形式或各种“颜色”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只能或理解为本国人民的“以自由对付暴有暗香盈袖政”,或理解为以民族独立形式所表现出来的对“自由”的追求;尽管就连这一点也并非为所有的人都认可。于是对这些质疑者来说,“革莫道不消魂命”这一无比神圣的概念也就可能因此而丧失掉了自己最后的、也就是最古老的理由。就中国历史上发生的战争而言,尽管没有讲“以自由对付暴有暗香盈袖政”,但离开了“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孟子·公孙丑上》),则无法回答“汤放桀,武王伐纣”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性”之所在。所以“对付暴有暗香盈袖政”,也是我们的先哲们以“汤武革莫道不消魂命”来解释改朝换代的最后的、也是最古老的理由。


  如果连这一条理由也受到怀疑的话,那也就是说,无论是“革莫道不消魂命”还是“反方向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就都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正当性理由,这等于说那种本源性的自由精神受到了质疑;剩下的,或者说唯一正确的就是这一意义上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反对或压制革莫道不消魂命。所谓“告别革莫道不消魂命”一说,大约也就是在这一意义上获得了某些人的认可的。


  但这里面还有许多问题需要细细辨析:


  首先,反对或压制革莫道不消魂命,就是说要让社会维持在原先预定的秩序之中;这原先预定的秩序,比如,阿伦特就说,“‘革莫道不消魂命’第一次不是用于一场我们称之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运动,即没用在爆发于英国克伦威尔兴建第一个革莫道不消魂命独半夜凉初透裁制之时,相反是用在1660年推翻残余国会之后恢复君主制之际。这个词原封不动地用于1688年,斯图亚特王室被驱逐,君权旁落于威廉和玛丽的时候”,即我们所说的“光荣革莫道不消魂命”。至少在英国或英语世界中,“革莫道不消魂命”就指的是“光荣革莫道不消魂命”。


  这样看来,“革莫道不消魂命”一词的原义恰恰是“复辟”(《论革莫道不消魂命》,第32页,译林出版社2007年版,以下引述此书,只注页码);“复辟”,就是对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反对与压制,就是要维护或恢复原有的社会秩序。


  真正在超出了语义学上的吊诡而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些压制或反对革莫道不消魂命,也就是进行复辟的人,恰恰也就是那些发动和完成了革莫道不消魂命的人;策划了英国“光荣革莫道不消魂命”的那些人是这样,领佳节又重阳导了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人更是这样,“在此,也可以用托克维尔的话来说:‘人们终将相信,即将到来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目的不是推翻旧政权,而是旧政权的复辟。’……于是,‘革莫道不消魂命’一词获得了新的意义。正在此时,托马斯·潘恩却依然恪守旧时代的精神,郑重其事地提议,将美国和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称为‘反革莫道不消魂命’。这一提议竟然出自一个当时最‘革莫道不消魂命’的人之口,这就一语道破了循环往复的复辟观念是如何地切中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心思。潘恩只不过是想恢复‘革莫道不消魂命’一词的旧意,表达他坚信大势所趋,将使人返回‘早期’,那时人们还拥有现已被暴君和征服者剥夺的权利和自由。他的‘早期’绝非十七世纪所理解的、是假设的史前自然状态,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历史时期,尽管尚未加以界定。”(第33--34页)


  这一历史时期,指的就是“制宪会议的召开就恰如其分地成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标志”。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的或标志就是立宪(第108页);或者说,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的不在推翻,而在建立;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才能说“制宪会议的召开就恰如其分地成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标志”。


  “制宪会议”是干什么用的呢?就是用宪有暗香盈袖法实行“管制”:如果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标是追求“自由”(自由本源上就具有革莫道不消魂命性,暴有暗香盈袖政就应该相应地被理解为剥夺了公民进入公共领域的自由)而不是“繁荣”(全体人民的真实福利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话,那么当制宪会议召开了以后,就“轮到管制成为政府的主要手段了”。这是约翰·亚当斯在当时所说的话。阿伦特就此评论说:“在自由和繁荣之间做出选择,正如我们今天所见,无论是在美国立国者还是在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心目中,都绝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但是并不能因此就认为问题不存在了。”问题在于:有些人貌似热爱自由,其实是痛恨他们的主人;而另有一些人,身在自由之中却寻求自由之外的东西(比如繁荣),这些人“只配受奴役”。托克维尔说,这些人与那些知道个中道理的人之间“不但一直泾渭分明,而且总处于对抗之中。”(第120页)


  当我写到这里时,刚刚发生了美国总统布什在伊拉克被人投掷皮鞋的事,于是就有人评论说:看来仅仅给伊拉克人民带来自由还远远不够。


  是的,伊拉克人民还应该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尽管这二者并不非此即彼,但,如果渴望二者能同时得到,或者说宁肯不要自由也要幸福、安宁、繁荣,那我们就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这种幸福、安宁、繁荣的真实性。阿伦特说,当一个人喊出“我们要的是面包!”时,就很容易成为所有人的呼声,因为所有的人都需要面包;于是这种“要面包”的呼声就孕育着一种情绪、情感和态度。“这个目标的单一性似乎满足了同情的前提条件,而它的无限性同时又与纯粹情感的无限性遥相呼应,对多数人的怜悯就容易与对一个人的同情相混淆。罗伯斯庇尔曾经将民族比作大海,其实正是无边苦海与从中产生的海一般的深情,同心协力地淹没了以自由立国的目标。”(第80页)


  阿伦特在这本书中最为精彩的论述就涉及到对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与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比较,它告诉我们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成功就在于它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标并不明确,或者说,在于它至少在一开始,就完全忽视了穷人(连同严重的种族问题)的存在。


  这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领佳节又重阳导者就没有想用革莫道不消魂命来解决“繁荣”问题,解决“全体人民的真实福利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问题。阿伦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美国场景中没有苦难和匮乏,而不是没有贫困。因为‘贫富之间、勤劳者和懒惰者之间、有教养者和无知者之间的对立’在美国场景中仍随处可见,令立国者们忧心忡忡。不管国家多么繁荣,他们都深信这些差别是永恒的,‘始于创世而遍于全球’。然而在美国,辛勤劳动者贫穷但不悲惨。……因此,他们不为匮乏所动,革莫道不消魂命也不会被他们淹没。他们提出的是政治问题而非社会问题,关乎政府形式而非社会秩序。”(第56页)所以,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才在制定出《联邦宪有暗香盈袖法》之后立即通过了《权利法案》,因为“联邦宪有暗香盈袖法‘对于自由的意义’尚未形成‘语法对于语言那样的意义’。”(同上)我们应该记住:1787年5月25日当制宪会议在费城召开时,就立即有了“反联邦主义者”,代表人物就是坚定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者帕特里克·亨利,他认为这样一个“坚实的政府”是“极其有害的”,因为它有可能危及个人选择的最大自由。当时的辩论非常类似于两百年后发生在罗尔斯和诺齐克之间的辩论。故而,当《联邦宪有暗香盈袖法》通过后仅两年,就有了《宪有暗香盈袖法修正案》的前十条“补充规定”,俗称《权利法案》;《权利法案》所延续的正是1776年7月4日通过的《独立宣言》中所体现出来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革莫道不消魂命”与“自由”所体现出的是同一种精神。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的就是立宪,立宪的目的就是维护人的自由。在这里,阿伦特说了这样两段话:“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是一种创新精神,是开创新事物的精神,当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无法找到与之相适应的制度时,这一切都失落殆尽了。”(第262页),“没有什么比叛乱与解放更徒劳无益了,除非随后能有一部体现新争取来的自由的宪有暗香盈袖法。因为‘缺少宪有暗香盈袖法,道德、财富和军队的纪律都一文不值,即便这些全部加在一起也是如此’。”(第125页)这段话,让我立即想起了黑格尔关于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所说过的一段话:“它的灾难就在于这个事实:它没能发现一个与现在所依据的原则相适应的宪有暗香盈袖政原则。”(《启蒙运动与现代性·前言》,第22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由此,阿伦特结合着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与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不同特征,首先区分开了两种革莫道不消魂命:社会革莫道不消魂命与政治革莫道不消魂命,说明社会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起因是基于同情,因为社会的苦难景象引起了人们的怜悯,“从那以后,同情的激情到处蔓延,使一切革莫道不消魂命中的仁人志士蠢蠢欲动。同情对行动者的动机不起作用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只有一次,那就是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第58页)所以在人类历史上,只有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对社会的苦难景象无动于衷。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他们的熟视无睹或铁石心肠吗?阿伦特说,都不是,是因为当时的奴隶制;正是奴隶制,使当时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者完全忽视了“奴隶们的存在”。这显然也是一种恶(至少是在上帝面前的恶),但却因此而掩盖了社会问题,并使“驱使着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最强大,也许是最具破坏力的激情,即同情的激情,随之也就不存在了。”(第59页)对于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来说,“他们永远被‘社会问题’的巨大的紧迫性,即被贫苦大众的幽灵所纠缠,而每一次革莫道不消魂命都一定会将这个幽灵解放出来,于是他们一成不变地,也许是不可避免地抓住了一根稻草,那就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最暴力的事件,希望能借暴力征服贫困。诚然,这是一种绝望的祈求。因为,他们若是承认,从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中吸取的最大教训:la terreur(恐怖)作为达成le bonheur(幸福)的一种手段,将革莫道不消魂命带入了死胡同;那他们也将不得不承认,在大众满载苦难的地方,不可能革莫道不消魂命,也不可能建立一个新的政治体。”(第207页)请注意这段话:“在大众满载苦难的地方,不可能革莫道不消魂命,也不可能建立一个新的政治体”;在我们的理解中,恰恰是“在大众满载苦难的地方”最容易爆发革莫道不消魂命,而且这样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最具有正当性。


  但问题并没有到此为止。因为它显然还逼迫着我们不得不在“社会革莫道不消魂命与政治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区别或关系下思考革莫道不消魂命与解放、自由与平等、民瑞脑消金兽主与暴力之间的关系。


  “解放”显然是一个与社会革莫道不消魂命中的“同情”紧密相连的概念;它构成了自由的条件但却并不是自由本身,正如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标是自由,是为了使人获得自由的权利但却不是这种权利本身一样。


  于是,阿伦特也就区分开了两种自由:一种是因为“被解放”而获得的“消极自由”,它指的是免于压制的自由;另一种是作为一种政治生活方式本身而体现出来的“积极自由”,即参与公共事务,进入公共生活的自由。前者(免于压制的自由)在君主制下也可以实现,后者则要求着一种全新的政府形式,即共和国。当时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家们已经意识到应该按照代议制来定义共和国,以区别于所谓的直接民瑞脑消金兽主制,但代议制能成为人民自己直接政治行动的纯粹替代品吗?谁能知道人民的情感,知道他们一旦拥有了“在座各位所拥有的信息和内情,会作何感想?”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在这里,我只想引证两段话来说明这种困难:一段出自本杰明·拉什之口:“尽管一切权力源于人民,但他们只在选举日拥有它,此后它就归统治者所有”;另一段则出自美国《独立宣言》起草者杰斐逊之口: “一旦(我们的人民)对公共事务变得漠不关心,你和我,国会和州议会,法官和总督,都会变得如狼似虎。”(第222—223页)


  自由作为一种政治现象(而不仅仅是人的自由意志),出现在古代希腊的城邦制度中,它指的是一种无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分的自由;“无统治的概念是由isonomy(法律的平等,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一词来表达的。”当然,这里所说的“平等”并不包括奴隶在内。所以,事实上,“无统治者的统治”并不存在,它实际上不是指“多数人的统治”(民瑞脑消金兽主制,isonomy一词的本来含义),就是指“温和的贵族制”(寡头制)。那时候的人并不相信人生而平等,而是相信人生而不平等,所以才需要一种人为的制度来使生而不平等的人获得平等;现代的人则相信人生而平等,是由于人造的制度才使人变得不平等。


  古代希腊人的平等观对于我们的启示在于:人只有置身于平等人之中,才能使自己获得自由。统治者不能使自己置身于大众(当然不包括奴隶)之中,所以对统治者而言,才既没有平等,也没有自由。“希腊政治思想之所以坚持平等和自由之间的相互联系,皆因自由被理解为在某些(绝非全部)人类活动中展现。而只有当他人见之、论之、忆之,这些活动才会出现,才是真实的。一个自由人的生活需要他人在场。是故自由本身需要一个使人们能走到一起的场所——集会、市场、或城邦等相宜的政治空间。”(第20页)


  现代人的平等观对于我们的启示在于:既然是人造的制度才使得人变得不平等,那我们就必须在制度的平等性上下功夫。阿伦特说,“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方向始终是致力于以自由立国和建立持久制度,对于为此而行动的人来说,民法范围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不允许的。”(第78页)这也就是说,革莫道不消魂命是不允许的。这也就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管制”或“压制”意义下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法莫道不消魂国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则不同,“它被人民的无边痛苦,以及由痛苦激发的无休无止的同情所推动。在此,‘允许为所欲为’的无法无天依然源自于心灵的感情,感情的那种无限性推波助澜,将一连串无限制的暴力释放出来。”(同上)


  这种制度的平等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人民”一词有无数人之意,即无穷无尽、数不胜数的群众;它的崇高性就在于多样性,因此,必须有一种制度反对潜在的全体一致性。“他们知道,共和国的公共领域是由平等者之间的意见交流所构建的,一旦所有平等者都正好持相同的意见,从而使意见交流变得多余,公共领域就将彻底消失。在论战中,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者从不打出公共意见的旗号,而罗伯斯庇尔和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者则乐此不疲,为自己的意见加码。在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看来,公共意见的统治是暴有暗香盈袖政的一种形式。”(第79页)其次,就是尽可能的分权、自治,使权威与权力分离,而“权威既不是产生于顶端,也不是产生于底部,而是在金字塔的每一层中产生。这显然可以解决现代政府最为严重的问题之一,这个问题不是如何协调自由与平等,而是如何协调平等与权威。”(第261页)所谓“权威”的标准,自然不能来自于出身、财富、人品、素质、专业水平;事实上,金字塔的每一层,都会自然形成某种客观的、无可争议而又让人心悦诚服的标准——只要免却了权力的干预。


  于是我们就明确了所谓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压制、反对革莫道不消魂命)就只指的是“以自由立国”的宪有暗香盈袖政原则,“民法范围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不允许的”。看来这才是最有效的“复辟”(维护原有秩序),除此以外,就只会发生两种“方向”上的“革莫道不消魂命”,一种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给予我们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观念,它与历史的方向性有关(具体可参见卡尔·洛维特的《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里面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但这种“方向性”会“持续不断地动摇一切尘世建制的基础,直到一种“真正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生活更彻底地从对世俗秩序的忧虑和考虑中解放出来。”这也就是我们习惯了的“继续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理想,直到达到一个理想社会为止。如果我们非要给“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寻找到一个正当性的理由的话,那就是在毛泽东的心目中是有这样一个“理想”的社会远景的,而1949年建国后的官僚制度显然并不合乎他的理想,所以他才提出“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专人比黄花瘦政下的继续革莫道不消魂命理论”。具体说起来,当然也与我们在前面所分析到的“同情”、“苦难”、“解民于倒悬之中”以及以“恐怖”作为达成“繁荣”的手段有关(我知道,很多人都不同意这种看法,但这里不是讨论这一问题的地方,我只在理论上提出一种设想)。法莫道不消魂国自1789年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以来,至少在这上面折腾了近一百年的时间,直到“巴黎公社”后有了第三共和国宪有暗香盈袖法,才算尘埃落地。在这一过程中,与“革莫道不消魂命”相伴始终的就一直是暴力。


  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是一种革新精神,一种开创新事物的精神,也是任何社会都不能、也不应该缺少了的精神;但如何使这种精神不再以暴力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涉及到我们所理解的另一意义下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counter-revolution)。


  这种“反革莫道不消魂命”,从内容上讲,并不是当年以帕特里克·亨利为代表的“反联邦主义者”,恰恰是那些相对于自由这一至高价值而把别的价值作为共同体或个人的价值坐标的思潮或思想倾向。比如托克维尔,他一方面意识到民瑞脑消金兽主革莫道不消魂命势不可当,另一方面又想从平等、民瑞脑消金兽主的“同质化生活中”打捞出自由的个性化特质;既意识到政治与哲学教导首先要维护人的自由,同时又想在自由的基础上确立公共美德;既让自己的文化依恋体现在宗教情感上,又意识到教权主义很可能压抑人的政治品德,如此等等,这样当他不得不面对1848年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浪潮时,就很可能扮演一个“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角色。更重要的,是从形式上说,所谓“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就是坚持要采取一种与暴力形式“相反”的“非暴力”的革莫道不消魂命。阿伦特在这本书“导言”的一个“注”中专门提到了这一点,认为孔多塞就将“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定义为“反方向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它指的是把自己的理念或观念诉诸口舌之争,“而革莫道不消魂命者,要是他们也要发展一种令人信服的舌战风格,那就要从他们的对手那里好好学一下这门手艺。保守主义,既不是自由主义也不是革莫道不消魂命思想,它从本源上而且其实从定义上,就是好战的。”(第7页)


  但,正如阿伦特所说,“在暴力领域之外,战争和革莫道不消魂命甚至是无法想象的。这一事实足以将它们一道从其他一切政治现象中分离出来。为什么战争容易导致革莫道不消魂命,为什么革莫道不消魂命会显露出引发战争的危险倾向?无可否认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暴力是两者的共性。”(第8页)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能理解“保守主义”的体现自由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就是“诉诸口舌之争”,这恐怕是一个更为艰难的、涉及到整个民族素质的根本问题。也许,作为具有了这种素质的前提条件,它一定与暴力有着内在的联系;但暴力之后呢?它的不可抗拒性(我们喜欢用“历史必然性”)到底在哪里?无论是《圣经》中的该隐杀亚伯,还是我们历史记载中的汤武革莫道不消魂命,都强调的是那种有如“天体运行”一样的不可抗拒性。在这一意义上,“不断革莫道不消魂命”也好,“继续革莫道不消魂命”也好,其实都指的是蒲鲁东所谓的“永久革莫道不消魂命”,就如Teodor Schieder所说的那样:“从来就没有几次革莫道不消魂命这回事儿,革莫道不消魂命只有一次,一次相同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永久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第39页)这也就是说,不达到“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终于成为了历史的现实(以自由立国的宪有暗香盈袖政与使其好战性就只表现为口舌之争),革莫道不消魂命就没有“到头”,就没有“结束”的一天。


  这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到底来自哪里?天体运行的规律?历史的必然?人性的光辉或丑恶?


  让我们暂时离开阿伦特,看看马尔库塞是怎么说的:他认为这种力量来自于人的理性。理性本质上就是普遍主义的,“人类通过教育在理性的世界终将成为合理的存在。这一过程的完善将表明,人类的个体和社会生命的规律都来自于人类的自主判断。因此,理性的实现对于所有外在权威——例如把人类的存在视为自由思想标准——意味着一个终结。”(《理性与革莫道不消魂命》,第219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这就是说,直到所有的外在权威都不再视人类自由为一种“异己”的标准时,理性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力量才可能“终结”,因为“反革莫道不消魂命”(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已经成为了现实。在此之前,相对于外在权威而言,人类的自主判断是一定要表现为“自由”这一“异己标准”的。这实际上也是黑格尔的逻辑,因为“黑格尔是最后一个把世界解释成为理性,使自然和历史同样服从于思维和自由的准则的人。”(第218页)上面马尔库塞的这段论述,也可以理解为是对黑格尔那段非常著名的话的翻版:合理的东西会变成现实的,而现实的东西也一定会变成合理的。这也就是黑格尔所理解的历史的必然性与合目的性。


  如果这些话还是过于抽象的话,就让我们再看看托克维尔是如何论述“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与“美国民瑞脑消金兽主”的。阿伦特在她的书中多次引用托克维尔的话,她非常欣赏托克维尔对法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与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比较研究。概括起来,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瑞脑消金兽主》一书中大约有这样一些论述涉及到“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关系:


  首先,托克维尔认为人类社会共有三种社会形态,其一是美国,人们由于得到充分教育,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中能够自己管理自己,于是,社会就依靠自身进行活动;其二是另一种与之相反的社会形态,它靠的是外部力量来支配社会,使社会在逻辑上能实现其后果;其三就是英国和法莫道不消魂国,但首先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在这种社会形态中,支配的力量分散于社会与社会之外,是一种交织状态;它在理论上很难理解,“只是令人苦恼和费解地见诸于实践。”相对于英国,美国代表着彻底的民瑞脑消金兽主革莫道不消魂命;相对于法莫道不消魂国,美国又代表着彻底的非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民瑞脑消金兽主。(《托克维尔与民瑞脑消金兽主精神》,第73页的正文与注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版)


  这里所说的“非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民瑞脑消金兽主”也可以理解为“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民瑞脑消金兽主”,因为在那种状态中,革莫道不消魂命已成为多余的手段。


  但这种状态并不是自然到来或天然生成的。托克维尔认为它是一个“政治的人工制品”,一个通过想象而诉诸实践的志愿的“联合体”或“共同体”。(同上,第206页)革莫道不消魂命就如《圣经》中的洪水过后,不仅开创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历史新时代,而且给了人们这样的想象力,使人们意识到自己完全有可能也有责任在使自己成为一个“自由人”的同时,也成为一个“民瑞脑消金兽主人”;在使自己成为一个“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同时,也成为一个“反革莫道不消魂命者”。


  一般说来,民瑞脑消金兽主或平等精神是对自由或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的压制,或者说,民瑞脑消金兽主或平等本身就是“反”自由或“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因为自由或革莫道不消魂命很可能只被理解为达到民瑞脑消金兽主、平等或繁荣的手段或口号;因为自由或革莫道不消魂命很可能被视为一些“高等的人”在对“低等的人”施加的影响,目的是以此支配社会的进程;因为自由或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很可能在民瑞脑消金兽主与平等的“熵趋势”中消磨殆尽;因为民瑞脑消金兽主或平等只会使每个人把自己孤立于个人的私人活动之中,不关心集体,在政治事务上缺乏敏感,“随着社会平等使原来的从属关系消失,每个人对于其他人没有任何期望,没有任何需要面对的东西,而只关心如何通过个人的努力来改善自己的物质机遇,不再愿意拨出部分时间来为大众利益服务。”(同上书,第119页)现代性本身就包含着社会领域的全面单调和整齐划一的危险。托克维尔说,所谓政治自由,它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矫正这种完全逃避进私人世界的趋势,使革莫道不消魂命或自由在民瑞脑消金兽主与平等中重新焕发生机。这种生机的最为重要的功能将不再是解放与重建,而是与他人的认同,是在“他者”中寻找到一个与自己“同样的人”。强烈推动现代人同化的不是他们的物质利益,而首先是他们的观念与情感;就此而论,比如法莫道不消魂国与美国,托克维尔说,这两个民族间的相互认同,就在于他们都具有那种使他们成为全人类范例的普遍价值,这价值就是使祖国成为自由之地。(第210页)


  马克思强调自由,意在突出人的全面发展与自我实现,这实际上也被理解为历史的方向与目的;由于这种方向性与目的性具有着某种客观必然性,所以在阿伦特看来这就“几乎完全忽略了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本来意图,也就是以自由立国,而将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革莫道不消魂命事件貌似客观的进程上了。”必然性取代自由成为黑格尔哲学以来政治和革莫道不消魂命思想的中心范畴(《论革莫道不消魂命》,第41、49页)托克维尔强调自由,是因为在美国,他发现那里的社区与古代的城邦一样,“政治自由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们能够商讨他们共同的命运,而各种法规和习俗诱导他们进行这样的讨论。”(《托克维尔与民瑞脑消金兽主精神》,第221页)这里面没有历史的必然,有的只是革莫道不消魂命领佳节又重阳导者的政治智慧,“共和国的降临不是基于‘历史的必然性’,也不是基于有机体的进化,而是基于一种深思熟虑之举:以自由立国。”(《论革莫道不消魂命》,第202页)。这里面真正的困难在于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本身就具有两个因素,“这两个因素在我们看来是格格不入,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一方面建立新政治体和筹划新政府之举,兹事体大,涉及新结构的稳定性与持久性;另一方面,参与这一大事的人一定拥有这样的经验,那就是痛快淋漓地体察到了人类开端的能力,体察到始终与新事物在地球上诞生相伴随的高亢精神。”(同上书,第208页)这种“高亢精神”可以理解为一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匿名力量”,它几乎就会成为一种谁也控制不了的“事件进程”,“借此我们便发现了,人无能为力于自身行动的进程这一景象,到底会产生多大的冲击。”(第40页)


  革莫道不消魂命话语的主要特征就是它一直以对立的双方为依据,如左派与右莫道不消魂派、反动派与进步派、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等等。当西方的贵族制与民瑞脑消金兽主制,当我们的君主制与共和制被不断赋予新意并转化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浪潮时,取代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本意(无论是自由立国还是消除贫穷)的就只会是相互排斥的意识形态。于是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反革莫道不消魂命,进步与复辟就在相互排斥中把几乎所有的人都裹挟到革莫道不消魂命浪潮之中,没有人会再回头想想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本意,更没有人能意识到它们其实只是同一事件的两面。


  如何以共和国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需要来拯救蕴藏于共和国本身之中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精神”,这一直是杰斐逊在晚年思考的问题。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当公共领域的大门对私人紧闭时,爱国一说只能沦为“空洞的说教”;当私人利益侵入公共领域时,所导致的又只能是腐佳节又重阳败。唯一的解决之途就在于公共领域的敞开与透亮。阿伦特说,“尽管当时还不知道秘密投票,杰斐逊却至少有一个预感:若不同时给人民提供比计票箱更多的公共空间,比选举日更多的其他时间公开发表言帘卷西风论的机会,让人民分享公共权力该是多么的危险。……在生命暮年,对于自己洞若观火的私德与公德的要旨,杰斐逊一言以蔽之:‘爱邻及于爱己,爱国基于爱己’。此时他深知,除非‘国家’可以像‘邻人’出现在同胞的爱中一样,出现在公民的‘爱’中,不然这一准则始终是空洞的说教。”(第237页)


  “爱己”始终是基点,如何从“爱己”出发及于“爱邻”、“爱国”,这不仅涉及到一个貌似所有人都会同意的“先验设定”(爱己)的问题,更是一个哲学问题(他人的存在及交往的必需)、政治哲学的问题(对公共事务的本质的探究),更是一个交织在“爱”与“恨”之间的“革莫道不消魂命”与“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如何才能成为同一事物的两面的问题。


来源:http://www.chinese-thought.org/zwsx/007191.htm

文科博士 安能体面做学问

追求学术之路上,在读文科博士生被毕业难、生活难、就业难“三座大山”压迫,本报记者调查发现——

文科博士 安能体面做学问





   ■本报记者樊丽萍
   
    2009年博士生入学考试已于日前启动。当又一批已经摘取硕士学位的学子即将开始攀登更高的学术阶梯时,或许他们对今后三年读博之路所要承受的“艰辛”,还没有充分的估量。
   
    苛刻的论文发表指标、完成一篇博士论文所需付出的巨大工作量、相对同龄人而言更加贫困的生活,以及今后并不明朗的就业前景……在如今的高校,越来越多在读博士正被毕业难、生活难和就业难这“三座大山”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相较于攻读理工科的博士生,读文科尤其是攻读人文学科的博士,由于读博期间所承接的科研项目更少、所研究的专业方向又不一定那么“实用”,因此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就业上,都面临着比理工科博士更甚的压力。
   
博士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剑”
   
    当众多本科生和硕士生纷纷抱怨持续扩招和经济危机让自己“身价”下跌、工作难觅时,同样有“谋饭碗”需求的博士生们,却连抱怨经济形势不景气都顾不上。
   
    “我们首先要担心的,是自己能否顺利毕业!”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二年级博士生杨震宇,当年怀揣着“一口气把学位都读完”的想法,毅然在完成文科基地班四年的本科学业后,前往新闻学院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在读本科的时候,杨震宇不仅是班上很会读书的尖子生,还是个“社会活动家”,既出任团委学生干部,在学生社团也干得如鱼得水。但到了读博阶段,为了顺利完成学业,杨震宇不得不推掉几乎所有的社会活动。
   
    “三年时间,要在核心刊物上发表三篇论文,完成一篇10万字的博士论文,实在太紧张了。”杨震宇在读博的第一年,就听说了师兄师姐临毕业时的惨烈状况。“如果4月份要交毕业论文,从2月份开始,大家都极度紧张,焦头烂额。女博士们几乎通通都哭过一遍,哭完后继续弄论文。”一篇十万字的论文,从“工作量”上看,不过是写一篇硕士论文的3倍,但为此付出的劳动量可能10倍都不止,“要阅览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字的材料。”
   
    博士生们不敢轻视毕业论文写作,主要是因为每个人的头上都悬挂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个人的毕业论文都要送给校外专家接受“盲审”。一旦“盲审”没有通过,就只得选择延期,对已经不再青春年少的博士来说,延期意味着支付额外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
   
    诚然,“盲审”制度的设置,初衷是为了提高博士生培养的质量。但如今的不少文科博士却对“盲审”颇多微词。因为在文科领域,判断一篇文章好与不好,没有明确标准,不同老师的评审结果差异也很大。“我们不否认多数被关掉的论文都是有问题的。但事实上,也有一部分论文,可能并不是整批送审论文中最差的,最后却没有通过盲审。”
   
读博延期,爱学术沦为“啃老族”
   
    其实,论文通过“盲审”只是读博的底线要求。对一些真正热爱学术、对自己有更高要求的博士生来说,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更高。
   
    在复旦北区,很多在读的研究生都认识或听说过王明(化名)这个“奇人”,倒不是因为他在学术上的另类表现,而是闻名于这位博士的“菩萨心肠”——每到晚上,王明总会拿着猫粮给学校周边的流浪猫喂食,坚持数年风雨无阻,照顾流浪猫已经成为王明生活的一部分。“猫粮是bbs上的网友捐助的,我就出点力而已。”在谈到对猫的喜爱时,王明也不经意间吐露了一句真言:“如果生活中没有猫,这几年一个人做学问,我可能会做疯掉。”
   
    王明是复旦大学哲学系1998级的本科生。秉承着“几百年后人们撰写的哲学史中希望提到我的名字”的宏大梦想,王明一路从复旦哲学学院的硕士读到博士,但为了做出一篇“像样一点的博士论文”,王明不得不申请延期,这一延就是三年,今年已经是他读博的第六个年头了。
   
    如果说追随哲学是王明无悔的选择,那么让他稍感愧疚的是,在选择学术的同时,他也变相给家人带去了沉重的经济负担——从延期的第一年开始,王明连学校每月发给博士生的几百元生活补贴都拿不到了。
   
    “吃在家里,住在学校;维持生计,基本靠‘啃老’。”王明这样描述自己博士延期后的生活状况。经济上的压力,以及与做学问相伴随的精神上的深层孤独,恰是王明最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困境。
   
    在接受采访时,王明不断强调,他的案例在博士生中不算“典型”。“毕竟我们家还耗得起,还有能力供我做学问。我的同学中,有年龄更大的,也有从农村出来的,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同等条件下做学问,他们的生活压力比我大得多了。”
   
“潜规则”下,发瑞脑消金兽论文得付版面费
   
    更多“一心向学”的博士生,还须接受另一件被他们视为“奇耻大辱”的事:为了完成学校设定的论文发表数指标,不管自己的学术论文做得多优秀,都不得不屈服于越来越猖獗的发瑞脑消金兽论文“潜规则”。
   
    1983年出生的陆庆祥,老家在山东,在南开大学读完硕士后,于2007年转投浙江大学攻读美学博士学位。照陆庆祥原初的想法,读文科写文章靠的是厚积薄发,“没有8年到10年苦读,根本写不出好的学术论文”。但进入正式博士阶段后,陆庆祥才明白自己原来很“天真”。来自同窗和师兄弟之间人心惶惶的气氛,随着毕业时限临近而日渐浓郁。
   
    “在毕业前,我们必须在学校指定的国家一级刊物和核心刊物上发表论文各一篇。而要在国家一级刊物上发表文章是非常困难的,一级刊物就这么几本,我们要在那里发文,相当于要跟已在大学执教的年轻教师竞争。”
   
    陆庆祥说,为了在论文发表数上达标,博士生们如今不得不挖空心思。有的学生自己写好学术文章后拉着自己的导师当第二作者,借着导师在学术圈的“名气”,向杂志社捆佳节又重阳绑式推销自己的论文;而更多的博士生只得支付版面费刊登学术文章。
   
    据记者调查,目前国内一些文科核心学术期刊的版面费已经涨到了每页500-600元;按一篇学术论文至少刊登2页计算,博士生刊登一篇论文所需支付的版面费在1000-1500元左右。
   
    眼下,沪上一些名校对博士生在读期间的论文发表数指标一般定在3篇左右。一些博士生坦言,即便导师愿意在自己发文上“帮忙”,最多也只能解决1篇文章的指标。搞定另外两篇文章,每个人准备2000元作为版面费,这个预算“不算太高”。面对越演越盛的发文“潜规则”,绝大多数博士生都选择了“遵从”,因为大家都不想跟自己的学位、前程过不去。
   
寒窗苦读,换不来理想工作
   
    如果读博三年“折腾”能够换来一条更好的出路,那么博士生们咬牙苦读也心甘情愿。但眼下,博士生们却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博士学位已经没有他们预想得那样“值”了。
   
    陆庆祥告诉记者,读博这两年间,他给远在山东农村的父母打电话时,总不忘给父母灌输一个概念:博士毕业后只能找个普通的工作。而按照他父母的设想,“读了博士就像古时候中了举人,以后不是做大官就是赚大钱”。陆庆祥说,他已经改变了父母的这种观念,父母也支持他到高校当老师。但他心里很明白,即便是希望当一名普通的高校教师,这个目标也变得越来越不“普通”。
   
    近年来,各地的高校院系纷纷提高了教师聘用的门槛,如今的名校在教师聘任上更热衷引进“海归”人才。也就是说,仅凭一纸国内名校的博士学位,已经很难让在读博士生们实现从“博士”到“大学老师”的角色转变。
   
    “我们即便千辛万苦拿到了博士学位,但是未来去哪儿,心里已经没有底了。”杨震宇不禁感慨,若是在本科阶段,文科之间还稍微有点冷门专业和热门专业的差别,比如,读新闻的学生可能在求职上比读历史的学生更容易些。但如今到了博士生阶段,专业冷热之间的差异几乎全被磨平了。
   
    在记者的采访中,不少就读人文学科的博士生谈及今后的就业趋向时表示,第一志愿仍是去高校当教师和科研人员。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深知,高校的教职名额已经不多,“读完博士,要留在像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留在名校当老师已经不太现实了。现在可以选择的,仅仅是在一线城市找个普通学校,或者索性离开一线城市,到二线、三线城市的普通高校去执教。”


来源文汇报 http://wenhui.news365.com.cn/dx/200904/t20090402_2259848.htm

http://www.zhongguosixiang.com/thread-13971-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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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卫方:谁来给聂树斌们洗冤?

贺卫方:谁来给聂树斌们洗冤?或:河北高院,你要拖到几时?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11月09日17:43 南都周刊

 


“真凶”王书金提起上诉为聂树斌“洗冤”,简直羞煞了现实中不东篱把酒黄昏后作为的司佳节又重阳法救济系统。插图邝飚

 


     佳节又重阳案错案谁来纠正?建立超然的、中立的体制,现在看起来有三种可能的思路。——贺卫方


 


     《南都周刊》编者按12年前,河北聂树斌被以强奸、杀人罪判处死刑,并已执行。两年前,本案“真凶”王书金归案,主动招认了是自己奸杀康某的罪行。聂树斌家人得知真情后,一再向河北地方法院申诉,法院却以家人无法提供判决书为由拒绝受理。案件也归于沉寂。日前,沉静两年多的聂案突然出现戏剧性变化,不仅聂家收到了神秘人寄来的判决书,王书金也提出上诉,为替他背黑锅的聂树斌“洗冤”。这起当年与佘祥林案并称的“乌龙案件”,从被曝光至今,所呈现的司佳节又重阳法救济和纠错机制的严重缺失,以及司佳节又重阳法机构行为本身的荒唐,让人哭笑不得,也不寒而栗。该如何痛定思痛,以聂案为契机,重建司佳节又重阳法的理冤机制,重拾公众对司佳节又重阳法公正的信心?本报专访了北京大学法学教授贺卫方。


     OPINION·看法·意见领袖《南都周刊》记者陈建利北京报道编辑吴金 美编 高爽


 


佳节又重阳法部门对聂案的荒唐处理


     南都周刊:法院判决书主要以聂树斌口供来对其定罪,但刑诉法三十五条:“只有被告人供诉而没有其它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或处刑法。”从这个事实来看,法院本身是不是违反了刑诉法的规定?


     贺卫方:从法院这个角度看,这个案件很难说仅仅是依照口供。因为案件到了法院阶段时,证据中不可能仅仅只有口供,还有其它一些证据。这些证据证明了聂树斌犯下了这一起滔天罪行。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口供和其他证据是怎么来的。许多重大案件的侦破过程往往是用刑讯逼供的方式获得口供,招供以后,再去寻找甚至制造别的证据。某些口供完全就是屈打成招的结果,这样侦查部门就能获得与现场勘验完全一样的口供。


     当案件由公半夜凉初透安而检察院,再到法院的时候,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法院得到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获得这个结果的过程。法院最后给出那样的判决,十年中没人怀疑。之所以现在受到严重质疑,完全来自于王书金这个“真凶”戏剧性地出现,他的供认,使得聂案原判受到了理所当然的质疑。当年,在聂案一审尚未完结的时候,《石家庄日报》一篇题为“青纱帐迷案”的报道中这样描述:“经过一个星期的突审,这个凶残的犯罪分子终于供述了罪行”,这一个星期的“突审”包藏着怎样的内幕?


     最大的问题在于,尽管刑事诉讼法规定单纯的口供不能定罪,但这样的空泛的规定完全不能遏制住通过刑讯逼供来获得口供的恶劣实践。怎样的途径更有效呢?减少嫌疑人羁押时间,强化律师对于侦查程序的参与,一旦发现口供来自刑讯便坚决排除——哪怕导致原来的犯罪无从追究也在所不惜,都是更加有效的途径。


     南都周刊:聂母张焕枝一直向石家庄中院和河北高院讨要聂树斌的判决书,但法院以聂案是1996年之前的旧案为由拒绝提供,法院这一做法是否欠妥?


     贺卫方:这的确是非常严重的反人道的做法。它将当事人置于一个悖论之中,如果要提出申诉,必须要提供判决书。但聂案中两级法院根本没有向被告人亲属提供一纸判决书!法院明明知道聂家没有判决书,却以没有判决书为由拒绝受理,这是令人错愕的做法。这不是明摆着说你聂家人根本没有申诉的权利么?再说,任何一个被告人最后被判刑了,法院都有义务把判决书送达亲属,让他们知道作出判决有怎样的法律和事实依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本案是剥夺一个人的性命。现在,案件过去十几年了,又有王书金这样的“真凶”出现,法院仍然把判决书像“密电码”一样秘不示人,这是何等蛮横的做法!


     南都周刊:据媒体报道,聂家后来收到了神秘人寄来的判决书,但河北高院仍以种种借口拒绝受理聂树斌家人的申诉。


     贺卫方:拒绝受理并没有妨碍他们做一些事情,河北省对此组成调查组,对王书金案件和聂树斌案件联合进行调查。但联合调查两年后仍无结论,与此同时,他们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把王书金案作为与聂案无关的另外一个案件进行审理,让邯郸市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处王死刑。他们不受理,并不影响他们紧锣密鼓地设法早日把王书金执行死刑,让这个“活口”不再存在,使聂案永无翻案之日。


     王书金两年前落入法网,而两年后的今天仍处于僵持阶段,这说明河北省司佳节又重阳法系统对于王书金案件如何审理,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从我个人直觉来看,两年仍不敢对王书金判处死刑,说明了他们也觉得王书金交代自己奸杀了康某是确有其事,但另一方面他们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所有事件背后,始终有一只手在操控。所以说,这个案件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


 


不能指望犯错者自纠


     南都周刊:王书金已向公半夜凉初透安机关承认其杀害康某的犯罪经过,也经过公半夜凉初透安机关的调查指认。但检察机关却以“查无实据”而不予起诉,只起诉了与王有关的另外三项命案,这一行为本身是不是有点荒唐?


     贺卫方:这让人哭笑不得。检察院最基本的职能是追诉犯罪,当发现了任何刑事犯罪,只要不属于刑法所规定的自诉范围,都要由检察院来提起公诉。


     这个案件的蹊跷之处在于,被告人王书金在说:“天啊,我还犯了另外一个罪,请你们来追诉我吧!”他们却说:“不不,我们不追诉这个,我们只追诉另外的那些。”王书金不断地说他还犯了另外一个罪,他不能让聂树斌为他而蒙受不白之冤,但所有的哀求都无济于事,他面对的是非常蹊跷的法院和检察院。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检察院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以追诉犯罪为己任,但现在犯罪就摆在眼前,却置之不理,这种荒唐的情况只能由一个原因解释:公检法背后有一种力量在操纵。这涉及到纠错机制、伸冤机制的问题。聂树斌案是否错判,仍由原来的机构来调查和决策,这一定把相关的机构置于非常尴尬的境地。


     南都周刊:在这种情况下,谁来监督、约束并追查检察院的行为过失?


     贺卫方:检察院是国家的刑事检控机构,同时又是法律监督机构,它本身享有对于法院及公半夜凉初透安部门的监督权。但是谁来监督检察院呢?并不是很清楚。当然,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各级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对各个级别的法院和检察院有监督的权力,但这种监督应该以何种方式来处理?是相当不清楚的,也没有落到实处。而且,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本身在当前的政治权力架构中的地位也不是那么显赫,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是否愿意积极主动地发起一个法律的程序,例如成立针对特定事项的调查委员会,历史表明是很不乐观的。况且,这一案件如果有个操盘手的话,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是不可能出来质疑检察院的。所有的问题都出在我们的纠错体制上,它让犯错误的人自己去纠错。


     南都周刊:日前有报道说,最高院已受理了聂母张焕枝的申诉请求,同时王书金的死刑也将由最高院复核,王又是聂案真莫道不消魂相的关键,在这一特殊敏感时期,最高院是否应该“刀下留王”,将两案结合起来考虑?


     贺卫方:这是大家共同的期望。王书金案件本身的审判还在进行中,而聂树斌案件已成为旧案,聂母张焕枝之所以提出了这个申诉,就是因为王书金案的出现,王书金是聂案申诉中的最关键的证人。所以,王牵涉其中的其他命案,河北高院也好,邯郸中院也好,这是你的程序,但最高院对于聂案申诉的审理,完全可以把王书金作为关键证人,如果最终证明聂树斌系被冤杀,就应给他平反,这并不影响王书金其它命案的审理。所以,法院应该采取某种更加主动的方式来处理这个案件。


     如果王书金证词是事实,由于他,一起惊天冤佳节又重阳案被昭雪,并且引发今后司佳节又重阳法程序的改善,可以说他立了一个大功。我甚至呼吁不要判王书金死刑。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良心未泯,到了这种情况,还一定要把自己的另一起罪行招供,自己承担而不愿意带着一种歉疚离开这个世界,这是十分难得的。


 


佳节又重阳案错案谁来纠正


     南都周刊:在案件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旦出现可能的“错案”,无论是法院还是检察院,司佳节又重阳法系统本身在机制内就缺乏一种自我纠错的动力,革自己的命,推翻自己原定的结论是很难的,“任何人都不能做自己案件的法官”。


     贺卫方:这涉及到国家的纠错和理冤机制。任何国家的司佳节又重阳法体系都不可能没有错判。据了解,在美国过去的三十多年时间里,至少有八十起以上的死刑判决由于新证据的出现而被证明是无罪的。所幸的是,美国的死刑从终审判决到执行,平均时间是十年。等待这么长的时间,似乎也是为了更慎重,例如“真凶”甚至“死者”就可能出现,就像佘祥林案的情况那样。


     关键在于当发生冤情时,能够有一种机制使得人们比较容易发现并纠正错误。如何获得这种效果?最重要的是纠正错误的人和制造错误的人分离,要让纠正错误的机制有种超然性,不要让人成为与自己利益有关事务的法官。


     聂案峰回路转后,有不少人表达了对河北司佳节又重阳法和公半夜凉初透安系统的愤慨,但我多多少少有点同情他们,因为他们确实也很为难,这个案件过去就这么匆忙地判了,在整个侦破的过程中,“命案必破”的压力很大,到最后刑讯逼供,大家真以为是他杀了人,然后起诉、公诉、判决,并对其判处死刑。


     现在看来这个案件很可能是个错误,但谁来纠正呢?现在在河北省“有关部门”成立了公检法三家参加的联合调查组。这对他们来说是左右为难,如果承认错误,就要自认倒霉,这就好像自己揪住自己头发离开地球一样。不纠正呢,良心上过不去,当事人倒霉,而且舆佳节又重阳论压力又这么大,最后可能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之所以两年前的案件到现在还没调查出来,还在无休止地拖延,是因为这两种心态交织在一起的结果吧。


     南都周刊:如何才能建立一种超然的纠错机制呢?


     贺卫方:要建立超然的、中立的体制,现在看起来有三种可能的思路。一是由比河北省更高的机构来进行调查和审理,即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因为它们不大可能受到地方利益的钳制和约束;二是由最高法院指定另外一个省的司佳节又重阳法机构来对案件进行全方位审理,这也可以保持中立。


     第三是不由司佳节又重阳法机关来做,而由立法机关来做。在2003年孙志刚事件时,我曾和其他四位学者联合要求全国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成立一个特别调查委员会,可以简单地叫“七十一条委员会”。因宪有暗香盈袖法第七十一条规定,全国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或全国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常委会可以视情况必要成立特别委员会对特定事项进行调查并做出决议。比如,英国国防部的凯利自杀身亡,议论纷纷,英国的国会就任命了一个以赫顿法官为主人比黄花瘦席的“赫顿特别调查委员会”,传询有关人士(包括当时的首相布莱尔)作证。这种特别调查委员会是许多国家议会在面临危机或重大事件时行使权力的一种有效手段。


     中国宪有暗香盈袖法虽然有这个制度,但从宪有暗香盈袖法出生到现在,特别调查委员会从来没有成立过一次。在司佳节又重阳法机构难以让公众信服的情况下,就应该让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成立特别委员会。该委员会的运行要做到全方位公开透明。当一个事件引发了全国上下的关注,涉及到民权保障问题,并且疑云重重,如何使所有关心它的人在第一时间准确了解相关的调查进程,是非常重要的。只有公开透明,才能让人信服。一定要把此案相关的人员都传来,一定要说实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这个案件会这么审判,哪些人要为错判承担责任,都一一展现在公众面前。另外,最大限度的公开也有助于减轻决策者的压力。


     现在这个案件对整个体制是一个考验,让国民对这个国家有信心,不再是草菅人命的做法,不再恐惧蒙受冤屈而得不到很好的解决,我相信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希望有关部门能抓住这个机遇。


 


问题不在法官对司佳节又重阳法的垄断


     南都周刊:有学者认为,该案的最大教训是,必须坚定不移地打破法官群体对司佳节又重阳法权的垄断,通过各种程序的民瑞脑消金兽主手段,实行人民对司佳节又重阳法权的有效控制,你如何评价这种说法?


     贺卫方:我看到了何兵教授写的一篇文章,我不能同意他的观点。难道这样一个案件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司佳节又重阳法权力垄断在专业法官手里吗?我想只要对于聂案有丝毫了解的话,都会知道这样的案件究竟是谁在做出决策,根本不是专业的司佳节又重阳法。


     我们该知道什么叫“司佳节又重阳法的专业化”。何兵的文章里说司佳节又重阳法改革被少数学者引导到一味地强调专业化的错误道路上了。但你看到在此类案件的整个审理过程,命案必破,公半夜凉初透安部门的结论基本上决定法院的判决,难道说这样一种法院四面透风、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抵御(的情况)叫司佳节又重阳法的专业化吗?司佳节又重阳法专业化一个最基本的要求是,司佳节又重阳法本身是独立的,司佳节又重阳法依照独立的法律知识和法律技术对案件进行严格裁判。没有司佳节又重阳法独立谈何司佳节又重阳法权的专业化,谈何司佳节又重阳法权的垄断。文章说强化人民陪审制度,我可以说,这个国家冤佳节又重阳案最多的时候,恰好是人民参与最广泛的时候,甚至完全砸烂了专业司佳节又重阳法的时候。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专人比黄花瘦政,那时候制造的冤佳节又重阳案最多。


     从终极意义上说,人民控制司佳节又重阳法权并没有错。整个国家的立法严格通过人民瑞脑消金兽主权原则而运行。法律颁布后要求司佳节又重阳法机构必须严格依照所制定的法律做出裁判,司佳节又重阳法系统在行使权力的过程中如果出现了重大瑕疵,代议机关可以对法院的某些错误进行改正。还有公开原则也非常重要,司佳节又重阳法程序本身所做出的判决,程序中进展的过程必须让人民可以看得,让公众了解到它是如何行使权力的。这才是民瑞脑消金兽主在司佳节又重阳法领域中的体现。


     我觉得需要警惕“民瑞脑消金兽主拜物教”。民瑞脑消金兽主是个好东西,但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世界上许多事情并不是通过民瑞脑消金兽主就能解决的。就今天的中国来说,司佳节又重阳法中间的问题与其说来自民瑞脑消金兽主匮乏,不如说是因为专业化程度太低了。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663200100c98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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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


2009年02月28日 14:53:43   作者:鲁明军   来源: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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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


  ——当代艺术批评与现代性的再反思兼对高岭、何桂彦、盛葳等先生的回复


  引言 为什么不碰施特劳斯?


  2008年11月8日,由中央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杂志社主办的“2008当代艺术理论与批评研讨会”上,拙文《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当代艺术批评的价值重思与实践检省(1990-)》(以下简称《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1]受到了高岭、殷双喜、何桂彦、盛葳、黄继谦、孙宁等数位先生的批评、质疑和指正,他们先后提出了不少极具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2]无疑,这些问题对我进一步纠正论述中的错误、完善其中的不足、开拓思考的视野和深度都不乏积极意义。为此,我想通过本文,针对他们所提出的问题作一整体性的回复,一方面对他们的质疑作一澄清和说明,另方面根据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对我的论述作一补充和完善,也是对我提出的当代艺术批评与现代性这一问题的再反思。


  丁耘在《启蒙主体性与三十年思想史——以李泽厚为中心》一文中回顾了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思想界所经历的四个转变,这四个转变端赖于四位西方思想家:青年马克思、康德、海德格尔与施特劳斯(Leo Strauss)。丁耘将其称为改革开放时期的“西学四导师”。[3]从青年马克思的人道主义关怀,到李泽厚对康德批判理论的马克思式解读,再到海德格尔的 “此在”、“诗意的栖居”、“大地”,直至今天施特劳斯政治哲学——“人如何面对作为一个政治动物”这一思想——在中国的兴起,对于这样一个演变过程,事实上当代艺术批评界无法回避——除非有意地回避。某种意义上,我们实已或隐或显地身处于这样一个演变过程中。特别是前三位,我们并不陌生,其深刻影响了80年代以来的当代艺术批评话语和立场。但我真正想追问的是,为什么我们今天都不碰施特劳斯?为什么我们都回避了政治哲学?


  反思近三十年的当代艺术批评,如果80年代、包括90年代初,当代艺术批评界还与思想界有所关联的话[4],90年代中后期,特别是2000年以来,二者却出现了自觉分化,今天的情形已然成为两个极端:当代艺术批评界越来越激进,思想界则越来越保守。我想,这里面便隐含着批评界不碰施特劳斯及政治哲学的两歧性因素:一是当代艺术与政治的分歧。90年代以来,当代艺术的观念化使其直指社会现象,而对于现实表象背后的政治价值则选择了回避。这一点,尤其体现在90年代以来的当代艺术批评中。[5]二是左右两翼的分歧。当代艺术批评与政治哲学之间的张力迫使其无法切近施特劳斯,前者以后现代或西方马克思批评理论等左翼思想为背景,而后者恰恰是反后现代和反批判理论的右翼立场。因此,笔者宁肯将其归结为二者最终追问的根本问题之差异,或基本的问题意识之区别。那么,什么才是我们时代的问题意识和基本问题呢?


  一 我们时代的问题意识与基本问题


  当代艺术批评与政治哲学的两歧性决定了二者对于我们时代基本问题的意识和判断是迥然不同的。如果说,当代艺术批评是基于现代性批判的实践,那么后者虽然同样针对的是现代性,但其更多致力于现代性的反思、追问与重建。因此,所谓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就是将艺术批评本身引向这一建设性的价值维度。


  施特劳斯说:“政治哲学追问政治事务之自然(Nature),追问最好或正义之政治秩序。”[6]亦如施特劳斯弟莫道不消魂子艾伦·布卢姆(Allan Bloom)所说的,对于政治哲学而言,“人是什么”才是第一位的问题。[7]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所谓的政治哲学转向意在将当代艺术批评引至我们所身处和面临的根本问题上。


  什么是我们今天无法回避的基本或根本问题呢?无疑,就是现代性,亦即:什么是现代性?什么是现代性批判?我在《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一文中归根追问的亦正是这一问题,这也导致了我与诸位先生的分歧。我将现代性返回到政治现代性层面上,在此基础上,重申了韦伯(Max Weber)所谓的现代性批判是现代性自我的批判。[8]因此,当代艺术批评面临的不是批判的问题,而是批判背后的价值诉求和现代性重建的问题,而这恰恰是政治哲学问题。因此,我们今天的基本问题不是社会现代性,也不是审美现代性,而是政治现代性的问题。当然,作为一种艺术实践,当代艺术批评固然无法回避审美现代性和社会现代性,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在嵌入审美与社会现代性领域的过程中,将其指向我们时代的基本问题:政治现代性问题。这样一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柏拉图“洞穴寓言”所隐喻的如何从“二阶价值”(即意见)回到“一阶价值”(只是理性层面),如何从真理回到真理之本质。[9]


  这自然就关涉到我在文中提出的自由主义作为价值底色的问题。这也是高岭老师质疑的一点。在这里,我想说明的一点是,这仅只代表我的观点,我并没有认为自由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遭遇现代性,自由主义问题无法回避。问题的关键在于,今天我们能否回避现代性?能否回避自由主义?在我看来,在付诸于现代性批判的时候,尤其应该澄清批判本身应该指向哪里。进一步说,对于批判本身,我们如何持守一个审慎的态度。某种意义上,选择以自由主义作为批判的价值底色,也是基于自己对于我们时代问题——人之为人的问题——的基本判断和选择。


  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显然政治哲学都是我们今天无法回避的。其不仅关涉批评立场,更关涉到当代艺术批评之价值本身。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其自觉衍生出当代艺术批评如何自处的问题?尽管我在《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一文中提出建设现代性比批判现代性更为迫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否定批判本身,我强调的是基于现代政治或现代性认同前提下的现代性反思和批判。因此,当代艺术批评的自处并非回到单纯的形式话语,恰恰相反,必须回到我们时代的根本问题,在这一前提下,方可展开反思与批判。这也是我与潘公凯先生的现代性的“四大主义”(西方主义、传统主义、大众主义、融合主义)[10]、高名潞先生“整一的现代性”的分歧所在。我强调的是文化与政治或现代主义(Modernity)与现代性(Modernism)之间的张力,但是潘、高两位先生则将批判和建设作整一化处理,都看作是现代性在中国的反应,高名潞先生甚至将“整一性”作为一种方法莫道不消魂论处理。尽管他们两位也不乏分歧,但是在这一点上,二者则是一致的。[11]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所说的现代性批判,是在建设性前提下展开的,或者说,现代主义是在建设现代性的前提下的一种批判性反应。与其说这是一种艺术态度,毋宁说这是一种问题意识,或是政治立场。



  二 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


  上世纪60、70年代以来,随着美国民权运动、学生运动的兴起,左翼占据知识界主流,从此致使知识分子惟恐不边缘,惟恐政治不正确。当代艺术的兴起也端赖于这一背景。90年代后期,就在西方知识界越来越趋于保守的时候,中国知识界几乎却一路左转,当代艺术批评至今还在沿袭着这一价值进路。2000年以来,新保守主义在中国的兴起似乎预示着思想界可能的右转,但当代艺术批评依然以反中心主义者自居、以政治正确标榜。我想,新保守主义的兴起固然值得反省,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是古典保守主义,还是新保守主义,其共同所指的保守主义底色的确不乏现实意义。[12]


  不同的是,西方的左右两翼如何摇摆,自由主义的底色是不会变的,左翼批判也好,右翼指责也罢,归根还是一个价值共同体的内部争论。而对于我们来说,这样一种左右分歧,无疑源自二者对于我们时代基本问题的不同判断,其并没有这样一个共同的价值认同,因此根本在于分歧背后这一价值共同体或价值底色如何形成。否则,任何争论都是无效的。


  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意在如何诉诸于我们时代这一基本问题和价值认同的追问,而不是简单停留在艺术与社会的表层。或者说,我选择殷双喜老师所说的“本质主义”进路也是基于我自己的问题意识而对我们时代基本问题的判断。在我看来,虽然后现代理论和批判理论对于当代艺术批评而言,更具有效性,但其背后根本的问题不是解构,也不是批判,而是建设。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并不排斥解构,也不反对批判,而是诉诸于如何从解构、批判中警惕陷入虚无主义歧路,回到建设性正途。


  1.重建精英秩序:当代艺术批评价值的再反思


  艺术批评一旦沦为柏拉图所谓的“意见”,自然走向大众化。事实上,我们今天的问题恰恰是,针对当代艺术越来越大众(Popular)、越来越平常(Common)、越来越庸俗(Vulgar)的现实,作为艺术批评非但没有形成反向的制约力量,反而推进了这一大众化过程,其自身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同样斯文扫地的角色,转身成了无根的烂骂、游谈之徒。更多的时候,当代艺术批评总是津津于对主流官方艺术界内去张力化的反讽,殊不知,自己陷入同样的泥潭还不自觉。尚且不论当代艺术及艺术家最终能否走出这一困境,但当代艺术批评的去大众化,重建其精英身份和秩序,至少是批评界走出困境的可能性契机之一。所谓的“去大众化”不是表象的精英化,而是如何付诸于柏拉图所谓的“知识”与“理性”的追问,付诸于对我们时代基本问题或根本问题的关怀。重建艺术批评家的精英身份既不意味着对抗现实政治,也不意味着臣服于现实政治,而是意在一种精英价值的认同。或许,这一价值认同悖离于现实政治,或许这一价值契合于现实政治。当我们总是诉诸于政治正确的时候,我们自然地将自己站在现实的对立面,事实上我们发现,于事反而无补。诚如爱德华·希尔斯(Edward Shils)在《知识分子与当权者》一书中所认为的,知识分子与其反抗权力,不如参与其中,让权力本身“文明化”,从而靠向其所鼓吹的核心价值——平等、正义、尊重弱势等等。[13]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看,简单地划分主流/非主流或当代/非当代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这种划分背后的价值观认同若何。事实上,今天中国思想界新左、新右知识分子毋宁说就是扮演者类似于希尔斯所谓的这种反(公共)知识分子的知识分子。


  乔纳森·费恩伯格(Jonathan Fineberg)断言, 1940年以来,天才式的艺术和艺术家已经不复存在了,策略是当代艺术基本的生存方式。[14]看上去,当代艺术针对的都是社会现实问题,实际上策略性本身已经决定了其根本就是为艺术而艺术。因此,我们有必要追问的是:去策略化的当代艺术是否可能?去策展者的当代批评家身份是否可能呢?我不否认,今天有诸多非策展人的批评家,但也须肯定的是,对于批评家的策展身份,界内却极少展开反思与质疑。当然,也不能否认,有时恰恰是通过策展,批评家更能直接地介入问题,更能有效地引向价值维度。但在我看来,策展是依附于批评而存在的。作为一种实践,某种意义上策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背后的问题意识和价值追问。退一步说,如何将策展本身作为一种批评实践,也许才是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


  问题意识的另一面则关涉到我们如何面对西方思潮的问题。我在《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一文中对于批评界简单、盲目移植西方思想的现象进行了一定的反思,提出应回到对西方思想史的整体解读,以此作出对我们自身问题的判断和对西方理论的反思性地取舍和移植。在我看来:


  或许是由于我们缺乏对西方思想史整体的观照和反思,缺乏对西方理论整体的翻检和吸纳,以至于面对某一理论、某一立场时,往往在没有澄清其本然的历史位置及其真正所指的前提下,盲目地接受并予以了无限的放大。或许这并不乏有效的支撑性及批判的正当性,然而,正是因为这一表层价值的蒙蔽,致使我们非自觉地回避了对于思想史可能的嬗变之维的理性检省,从而陷入了常常无所适从的精神荒漠和价值真空。[15]


  比如当代艺术批评界近年来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事实上,无论是女性批评家,还是大多数男性批评家都是站在女性主义的立场或多元主义的立场,都是站在边缘、弱势或非中心主义的立场。这本无可厚非,但问题是,我们在接纳的时候可能怀疑过女性主义是绝对真理吗?我们可曾以此来面对我们的现实,什么才是我们的真问题?进一步说,我们如何面对随着女性主义兴起的秩序瓦解和虚无主义的现实?何况,女性主义内部就存在着极大的分歧,主流女性主义强调内男女平等,非主流女性主义强调女性的特质。有意思的是,我们完全接纳了西方主流女性主义的平等诉求,而没有意识到非主流的女性主义,更没意识到与此相伴的保守主义的反思,即女性主义可能带来的虚无主义困境。[16]对其复杂性的整体性考量,会使我们在面对我们的问题的时候,尽可能地避免简单、盲目的结论,避免将自己逼入一个狭仄境地。


  2.回到批评本身:当代艺术批评实践的再检省


  引起最大争议的应该是我在文中提出的一个观点:当代艺术与批评是一个政治哲学意义上的高低关系。我在文中是这么说的:


  如果说艺术是谎言的话,那么作为哲学的艺术批评即便是谎言,也是高贵的谎言。因此,不论艺术或诗如何变化,艺术批评即哲学(或政治哲学)之于真理和理性的持守是绝对的。其批判在此只是作为手段,而非目的。正是从这一价值及立场层面上,当代艺术批评的独立才有可能,而并非是简单地摆脱对艺术及艺术家(包括政治、资本及媒体等各种权势)的观念依附和利益牵缠。[17]


  这样的观点我想怎么也很难得到艺术家的认肯。事实上,在此我针对的并非是艺术问题,亦非艺术家的问题,我归根追问的是批评及批评家身份独立的问题,亦即如何从艺术批评之艺术本位回到批评本位的问题。或者说,批评之为批评的主体不是艺术,而是批评,即批评作为一种理性、知识、思想而存在的批评。


  这自然引出另一个问题,即我的经验主义阅读背景如何介入当代艺术之为艺术的形式主义问题。我想,经验主义与形式主义并不矛盾。经验主义的阅读背景使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和认识我们时代及其基本问题,我的问题意识也更多来自这样一个阅读和思考。因此,经验主义在此作为一种立场、一种价值底色而存在。而形式主义毋宁说是一种批评方法。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单纯以形式主义来分析、理解当代艺术作品?事实上,中国当代艺术本身对于艺术形式缺乏实质性的推进,甚至可以说,当代艺术是反形式的或去形式的。[18]甚言之,这不仅是形式主义本身的困境,也是当代艺术的困境。因此,对于当代艺术批评而言,我们固然不可否定形式主义,但陷入惟形式主义和惟经验主义则是必须警惕的。


  正是这样一个阅读背景和思考视野,促使我对当下批评中的个案研究主张产生些许质疑。如果说80年代,批评界习惯于宏大叙事的话,那么,90年代以后随着“思想淡出,学术抬头”,皆一致自觉地转向个案研究。直至今天,我们实则已然处于不是宏大叙事太多,而是个案研究太滥的局面。问题在于,什么是个案研究?今天我们的个案批评无非是借用西方后现代理论作一表层的拆解和描述,殊不知,这样一个后现代立场本身就是一种宏大叙事,一种虚无主义的宏大叙事,其比宏大叙事还宏大叙事。


  从这个意义上,重思宏大叙事并非没有意义。当然,更重要的是区分宏大叙事的视野,即他者视野(西方中心主义视野)、自我视野(中国中心主义视野)及整体视野。这就要求我们既不能陷入西方中心主义,也不能陷入中国中心主义,而是要试图超越“中西二元模式”,回到一个整体性的视野去考量。基于这样一个背景,所谓的个案研究实际上是一个政治哲学的考量,其意在如何从空洞叙述转向真莫道不消魂相揭示,如何摆脱政治正确与政治不正确的相对主义的困境。这就告诉我们,所谓的个案研究是一种宏大叙事的个案研究,所谓的宏大叙事事实上实是个案研究的宏大叙事。因此,并不是所有的个案都是典范,都具有意义,个案的选择本身还须基于韦伯所谓的“理想类型/理念类型(Ideal-type)”的判断与取舍。这端赖于一种洞见,而洞见来自深刻的知性。[19]可见,不管是宏大叙事,还是个案研究,二者并不对立,更不矛盾,甚至可以说是二位一体的。或者说,重要的不是将其区隔或对立起来,而在于如何或能否回到我们所身处的根本问题。


  余论 韦伯主义,抑或马克思主义?


  正如林毓生先生所说的,韦伯尽管对现代性持悲观的态度,但是对现代性之根本——宪有暗香盈袖政——并不悲观。宪有暗香盈袖政的框架是西方文明最伟大的力量。所有的讨论、争议都必须在这个既定的游戏规则下展开。这无疑是西方最大的智慧。可作为游戏规则本身,其并不能解决问题。正是因此,才需要某种力量来反思、批判、制约游戏规则下可能的各种现象。但无论如何,这套游戏规则是不变的。[20]与韦伯不同,马克思在对现代性展开整体性批判的同时却持乐观的态度,他诉求的是人类大同的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他并不认同西方宪有暗香盈袖政意义上的权利政治哲学,在他看来,“这些权利规定了范围,把我们每一个人与其他人分离开来。人和公民的权利,就是维护我们原子式地存在的权利。因而,它们首先假定然后强化了我们相互之间的异化。”[21]这足以证明了他对于西方宪有暗香盈袖政本身是持保留态度的。而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从美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始终没有进入他的视野得到间接印证。阿伦特(Hannah Arendt)尤其强调了马克思对于美国宪有暗香盈袖政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失语或回避。[22]然而,马克思对于现代性的批判本身则无疑促使了西方对于现代性的不断反省与重建。特别到哈贝马斯的时候,事实上其已经区别于西方马克思主义,而是意在回到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平衡、融合中,但是其真正的目的在于重建现代政治及其正当性基础,这显然是与马克思背道而驰的。[23]


  对于当代艺术批评而言,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批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但问题在于,批评的同时我们亦须考量和反省韦伯主义及其赋予的悲观,特别是其在反思、悲观的同时对于现代性根本的认同意识。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当代艺术批评的政治哲学转向既不是韦伯主义,也不是单维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换言之,这既是韦伯主义,也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或许,这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笔者主张回到哈贝马斯的公共政治及罗尔斯的“公共理性”与“反思的平衡”实践的真正动因。


  [1] 本文获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一等奖。参见:《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获奖论文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杂志社主编,2008。全文即将由《美术馆》(李公明主编,上海书店出版社)分上、下两期刊发。


  [2] 对高岭、殷双喜两位先生的点评及何桂彦、盛葳、黄继谦、祝帅、尹德辉、孙宁等先生的指正谨致谢忱!特别感谢易英、殷双喜、谭天、鲁虹、王林、邹跃进、孙振华、杨小彦等先生以及《美术研究》杂志社的所有老师多年来的关照和帮助!


  [3] 丁耘:《启蒙主体性与三十年思想史——以李泽厚为中心》,见:《读书》,2008,第11期,页17。


  [4] 如1989年“中国现代艺术大展”的筹委会委员中包括甘阳、刘东等知识分子。


  [5] 参见拙文《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当代艺术批评的价值重思与实践检省(1990-)》第一部分“去现代性的现代性批判是否成立?”,见:《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获奖论文集》,2008。


  [6] 施特劳斯:《政治哲学与历史》,洪涛译,见:《什么是思想史?》(思想史研究,第一辑),丁耘主编,第1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页24。


  [7] Allan Bloom,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1987,p.21.


  [8] 亦可参见Karl Polanyi(卡尔·波兰尼):The Great Transformation: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Introduction by R.M.Maclver,Boston:Reacon Press,1957.


  [9] Plato:The Republic,Translated by Allan Bloom,New York:A Member of The Perseus Books Group,1968,p.193-220.亦可参见Aristotle:Nicomachean Ethics,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INC.1998.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论真理的本质——柏拉图的洞喻和〈泰阿泰德〉讲疏》(Vom Wesen der Wahrheit:Zu Platons Höhlengleichnis und Theätet),赵卫国译,第1版,北京:华夏出版社,2008,页21-141。


  [10] 关于潘公凯先生“四大主义”的反思与批评,参见王林:《学术的体制化——评潘公凯〈中国现代美术之路〉》、顾丞峰:《警惕:无边的现代性》,见:《批评家》(第一辑),高岭主编,第1版,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2008,页11-21。


  [11] 参见:《“自觉”与中国的现代性》,宋晓霞主编,第1版,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Oxford),2006,页563。


  [12] 参加拙文:《古今之辩:2000年以来中国思想界的现代性之争》,见:《二十一世纪》(网络版),香港中文大学,2008,第11期,http://www.cuhk.edu.hk/ics/21c/。


  [13] 爱德华·希尔斯:《知识分子与当权者》(The Intellectuals and the Powers and Other Essays)原序,傅铿等译,第1版,台北:桂冠图书有限公司,2004,页8。


  [14] 乔纳森·费恩伯格:《一九四零年以来的艺术:艺术生存的策略》(Art Since 1940:Strategies of Being),王春辰、丁亚雷译,易英审校,第1版,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页10-17。


  [15] 参见拙文《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当代艺术批评的价值重思与实践检省(1990-)》第一部分“去现代性的现代性批判是否成立?”,见:《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获奖论文集》, 2008。


  [16] 参见哈维·曼斯菲尔德(Harvery C. Mansfield):《男性气概》(Manliness),刘玮译,第1版,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页164-214。


  [17] 参见拙文《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当代艺术批评的价值重思与实践检省(1990-)》第三部分“‘反思的平衡’:重构现代性批判及其正当性”,见:《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获奖论文集》, 2008。


  [18] 此观点源自与查常平老师的讨论,特此致谢!


  [19] 关于这一点,历史学界业已展开反思。比如,最近邓宏琴在《社会史研究的本土化取向》一文中尤其强调了社会区域史研究的整体观,她说:“要实现整体观,就需要重提政治史”。……“自下而上、以小见大,探讨国家和社会互动之下区域社会的内在运行机制及其背后的国家。这样做出来的区域社会史才不是鸡零狗碎,才具有‘整体性’,也才能避免滑入‘碎化’的危险。”邓宏琴:《社会史研究的本土化取向》,见:《读书》,2008,第12期,页44。


  [20] 参见林毓生:《韦伯“理想型/理念型分析(Ideal-typical Analysis)”的三个定义及其在思想史研究方法上的涵义与作用》,见:《第一届中国思想史高级研讨班教学参考文献》,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编,2008。


  [21] 乔纳森·沃尔夫(Jinathan Wolff):《当今为什么还要研读马克思?》(Why read Marx today?),段忠桥译,第1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页33。


  [22] 参见阿伦特:《论革莫道不消魂命》(On Revolution),陈周旺译,第1版,南京:译林出版社,2007;盛嘉:《马克思于十八世纪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见:《读书》,2008,第12期,页59-67。


  [23] 参见拙文《谁之批判?何种现代性?——当代艺术批评的价值重思与实践检省(1990-)》第三部分“‘反思的平衡’:重构现代性批判及其正当性”,见:《2008青年艺术批评奖获奖论文集》, 2008。

来源:http://review.artintern.net/html.php?id=4984

吴冠军:“虚拟世界”,抑或“日常现实的变半夜凉初透态核心”?

  引言 透过网络去思考

  互联网络,在短短的十多年间,已经浸入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十多年间,观察家、评论家们已经对网络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大谈而特谈,从人类未来生活的整体性宏大预半夜凉初透言(如“数字化生存”等等等),到具体如从技术方面谈各种“创新”(P2P、B2C……很多实质上只是技术经“包装”后的“理念”)、在经济方面热议“风险套钱”、“烧钱上市”、在法律方面冷评“黑客”与“网络犯罪”、在政治方面赞叹“互联网民瑞脑消金兽主”、“网络投票”,乃至在媒介传播领域争论信息的“自由”与“控制”、在教育与医疗方面探讨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远程模式……更有大量“专家”大谈“网游”(网络游戏)“网友”(网络交友)“网群”(网络社群)、特谈“网性”(网络性人比黄花瘦爱)“网毛”(网络毛瑞脑消金兽片)“ ** ”(视频 ** )……

  然而,观察家们的眼睛,总是迷恋于网络所带来的各种“新”——新现象、新体验、新革莫道不消魂命等等等,生怕看到的不够“火星”,说出去让同行看轻。而在我看来,更有意思的一个审视的视角,不是把网络作为一个对象来思考,而是透过网络去思考。透过网络这个人类文明史上最晚近出现的“新事物”,我们反而能把文明的“旧事物”看得更加“真”切。

  “外面的变化有多大?”

  毫无疑问,在那繁复例行的枯燥现实生活之外,网络带给了我们一个巨大、多彩的虚拟空间。十几年间数不尽数的观察家们,不间歇地在讨论着、宣告着这种“虚拟的生活”是如何的全新、这种新的生活体验是如何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性不同,“数字化生存”、“第二人生”、“WEB2.0博客时代”、“世纪佳缘网上恋爱”、“今天,你‘古狗’了吗”、“今天,你‘魔兽’了吗”……但这些热情高涨、拥有“火星级”观察视角的新时代观察家们,在我看来却是具有如此高度的“近视”与“盲视”:恰恰透过网络的“虚拟生活”,我们离前-网络的“现实生活”更近!“虚拟的生活”真的很革莫道不消魂命、很虚拟么?真的是“生活在别处”么?一个中年丈夫在“触网”后,与其说这种虚拟生活给他日常人生带来新的华彩,还不如说他找到了一个新的释放“中年危机”——上有老下有小、日常工作的周而复始与琐碎烦闷、性人比黄花瘦爱生活的无味化,等等——的压力的渠道,而不必再以婚姻出轨或家庭暴力等“传统模式”发泄。

  而那引无数英雄尽入此门的网络“虚拟性人比黄花瘦爱”(virtual sex),入门诸公彼此都肚明心知——“virtual”是次要的、“sex”才是真正目标。换言之,在今天这个瞬息万“变”、观察家们都来不及发明新标语新口号的网络时代,很“新”的东西实际上是很次要的,“真正的目标”倒一向很“传统”很稳定,没有丝毫“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变化革新,就如美国热门情景喜剧《弗雷泽》中的那一段经典对话——弗雷泽六十岁的老爸在赴约会之前问老弗,“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进‘约会世界’了,外面的变化有多大?”老弗拍着肩膀安慰他老爸,“不用怕,虽然程序、套路上有各种新花样,但我们的最终目标仍然不变。”

  又如,去年年初网上的“艳莫道不消魂照门”事件,多少口中大骂斯文沦丧道德不再的“网民”,却心里不知多少次(暗暗地狠狠地)感谢网络、与这位头号“淫民”陈冠有暗香盈袖希,竟然能使大家坐在家里不劳而获地“分享”到这种绝世猛料。曾几何时,老一代“网民”不无怀念地讲诉过他们的故事:代之以明亮的液晶屏幕,他们是如何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滋滋不倦地“分享”黄色手抄本,并深深暗谢学校里那个小小的“淫民”网络与始作俑者功德无量……“虚拟生活”,哪里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在别处”?

  在这个“性”致更加勃勃、“性”趣尤其昂然的网络“ ** 生活”时代,一个真正“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姿态,倒正是我的朋友哲学家齐泽克(生活中一个新好丈夫)耸着肩膀、带着无奈眼神所说的那个幽默口号——“No sex, please, we’re digital!”老齐的这一句话倒好,把我们“仍然不变的最终目标”给激进地改变掉了!初听只是哈哈一笑,细想一下,实是惊世骇人之极。然而,这个新好丈夫版本的真正的“数字化革莫道不消魂命”,表面上看上去倒“传统”得一塌糊涂……于是,真正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倒看上去很古董;而锣鼓喧天的宏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如今天的“网络化生存”),对人类生活而言却实在只是一个伪革莫道不消魂命——换了“汤”但不换“药”(很“新”的东西都是很次要的,“真正的目标”始终很稳定)。

  “第二人生”:像陈冠有暗香盈袖希一样赤裸

  网络时代的观察家们与研究者们,往往会用到这样一个反面的例证,来证明“虚拟生活”确实完全不同于“现实生活”,换言之,来证明在“虚拟生活”中,“汤”换了“药”也换了。在今天,人们时常会惊讶于,那些在网络聊天室内连篇粗口淫语的人,那些在网游世界里极度血腥暴力的人,在网下的现实生活中,却往往是一位很文静有教养的青年、一个办公室里虚心而友善的白领。从这种现象推出,网络改变的不仅是人们生活的状态,而且还有力量改变了人的性格。因此,有研究者诲语谆谆地提醒我们:这是网络给我们生活带来的新的暴力,包括语言的暴力、以及(虚拟的、视觉-符号意义上)肢体暴力。他们的结论是:网络是柄双刃剑(在这种庸俗的辩证法中,任何事物都会很“双刃剑”):它既带给我们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数字化生存”,但本身却也具有这样的隐在力量,可以使文明的青年变成为一头野兽。然而我要指出的是,这些研究与观察的根本问题便在于,人们的眼睛太习惯于盯准新事物。这些研究者之思维局限恰恰在于,如果生活中其它的变量都没动,唯一的新变量是增加了网络,那么,合乎逻辑之结论便是——此乃网络之罪。真就是这样的么?

  在很多具体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此类现象背后的生成性机制恰好是反过来:肇因不是落在人类文明的“最新事物”上,而恰恰是在文明的“老事物”上。日常的现实生活中有着这样那样的规范性约束,致使一个现实环境中的个体基于各种“合理”的考量(人际交往考虑上的、经济利益考量上的、乃至道德指责上的、法律惩罚上的……)而不能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毕竟不是人人都像陈冠有暗香盈袖希那样猛牛(现实生活中这位“牛人”最后也付出了巨大代价)。而在谁也不认识谁、没人知道电脑那头是条狗的虚拟网络世界中,恰恰倒可以无所顾忌地展露自己的真面目,因为即使搞砸了,也不过是被迫重新换个网名再出江湖,“亚洲巨炮”倒了臭了、还有“超猛牛娃”(陈冠有暗香盈袖希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因此,“虚拟生活”里所反映的世界,恰恰是比“真实世界”更真实;而我们那个日常的“现实生活”,才真正是经重重“包装”、“编码”后的一团“假象”。在美剧《绝望的主妇》刚播出的新一季(第五季)里,一位主妇妈妈突发奇想在聊天室里化名小女生同她的儿子网聊,反而心惊肉跳地得知了一直同一屋檐下的未成年儿子的许多真实想法(尽管事泄后儿子几乎和她断绝关系)。透过网络的“虚拟生活”,我们反而离“日常现实”的隐秘核心恰恰更近,近得惊心动魄、近得几近赤裸!在现实生活中,“大淫虫”陈冠有暗香盈袖希可能独一无二;然而在网络的虚拟世界中,这个级别的大淫虫,难道还不是触目皆是,随便哪个聊天室一抓就是一大把?在现实生活中,弗大校园里拿枪扫射的Cho Seung-Hui、闸北公半夜凉初透安局里举刀点刺的杨帘卷西风佳可能十年出一个,但在今天的网游世界、“第二人生”(“second life”本身可以指Linden实验室开发的、近年来广受关注的一个超级网络虚拟世界)里,这类面目狰狞的冷血杀将,实在是比牛毛还多、比鸡毛还密。现实生活的变半夜凉初透态核心,恰恰只有透过网络,才能有“全尺度”的体察、才会有“不缩水”的触碰。恰恰是在“第二人生”里,你才能看清“第一人生”的许多真莫道不消魂相(譬如,“很黄很暴力”)。

  “90后”的“脑残体”与中年人的“我爱你”

  因此,网络时代的“虚拟生活”,若将它作为一个独立的对象来审视,不啻于成为一个当代的“盲人摸象腿”寓言。“虚拟生活”恰恰绝非独立,“网络化生存”不是“生活在别处”、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外面(所谓“数字化生存”);而是正相反,生活在它重重“包装”下的腹地核心——一块“文明”之“起伪”(荀子的用语)还没有伪装好的真实丛林。从这几年来各种关于网络的政策、法规逐渐出台(如论坛ID注册之身份核实、博客申请实名登记等等)来看,“虚拟世界”本身正在迅速地“虚假化”。当到了网上动口动手、网下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的那一天,大家只好假装文明,收起亚洲巨炮,换上儒服西装,在和谐友爱的人民共同体中,对着明亮的电脑屏幕(暗暗地狠狠地)怀念已风光不再的网络“虚拟世界”这个“淫民共同体”。其后一如既往地,“灵魂工程师”们会很正经地告诉我们的下一代,这个社会就只有极少数像杨帘卷西风佳、陈冠有暗香盈袖希这样的坏人,而社会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还是有良心的。当然“工程师”们也知道自己在说“假话”,但这是他/她的本份工作(荀子说教化就是“起伪”、“习伪”)。就像西方家长们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孩子“圣诞老人是真的”;而那些孩子们大了一点后,出于现实的利益考量(继续得到礼物),也“假装”继续接受故事的“真实性”;再大一点后,则转而很正经地告诉他们的孩子“圣诞老人的故事”……这个如此“虚假”的世界,就是我们的日常世界;而文明“起伪”与“传递”之精核,就凝缩在圣诞老爷爷那永远可掬的笑容中。而今天教育的危机就是,学校里未成年的少年们总是想要听“真莫道不消魂相”,所以他们选择上网,到“虚拟世界”里去了解日常现实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去了解老师到底瞒了他们什么。于是,前几年人们还在纷纷惊叹于“80后”如何特立独行(如“挂科”七门在高二退学的韩寒),这几年“90后”竟然也大量冒了出来、登上网络舞台,“真实”得让人们不敢相信,老夫子们直叹末世。

  故此,“虚拟世界”,只是日常现实的变半夜凉初透态核心。而从其意识形态功用来看,今天的网络“虚拟生活”,实质上正是那所谓的“现实生活”的一个“supplement”(借用已故哲学家德里达的术语,可以翻译为“填充”或者“补充”)。恰恰是通过这个“虚拟”的填充,“现实生活”实际上变得可以过得下去了。换言之,观察家们所宣布的“新时代福音”——“网络化生存”,恰恰没有在任何意义上革莫道不消魂命性地改变人类生活;正相反,正是通过这种全新的“虚拟生活”,那个陈旧的、枯燥无味的日常“现实生活”及其内在的意识形态结构,反而得到了它自身的空前强化和稳固化。比如,通过“虚拟世界”里的血腥暴力行为,一个办公室白领恰恰可以更温顺地对老总笑脸相迎,一个农民工能够继续忍气吞声地接受包头工的喝骂与赤裸裸剥削。正是通过“虚拟世界”里的性幻想、论坛里的性话语、视频里的性特写、网游里的性暴力……,许多丈夫们可以每天晚上心满意足地爬上帘卷西风床,给老婆脸颊上一个轻吻,说句我爱你。

  这个日常现实,原来就是那么“虚假”。而这个“网络化生存”的时代,并没有任何真正的革莫道不消魂命,除了提供一个“全新”的“虚拟世界”,让人们可以在里面像那些“中年危机”的(准)老头子那样,本色毕露地发泄掉日常生活中的变半夜凉初透态压强。

  于是,现在留下来的问题是——

  今天,你“虚拟”了么?

  (写完这篇文章,窗外恰好传来我的“宅男”屋友和邻居间的打招呼,“哈哈,我很好,昨晚我刚‘魔兽’过”……)

  附网络统计材料(摘自百度百科):

  在信息方面,1999年,中国只有四百多万互联网使用者,而到2007年,有了一亿三千七百多万人。根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7岁到15岁之间的中国儿童中,超过70%至少上过一次网。如今超过一半的城镇儿童家中有互联网连接。

  在教育方面,由于从1997年依赖的一系列改革已经让中国教育体系慢慢脱离死记硬背,迈向注重独立思考的西式方法,90后也与前一代中国人的学习方法大为不同。

  在心理健康方面,有关数据大致表明,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里,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水平在下降:消极的心理特征,如心理问题、焦虑水平、抑郁水平等逐渐增多或增高。例如,从1992年到2005年,青少年的焦虑得分增加了约8%,敌对心理得分增加了近8%;从1989年到2005年,抑郁得分增加了约7%。同时,部分积极的心理特征,如自尊水平却在逐渐下降,从1997年到2007年青少年自尊得分下降了11%。但至今关于我国青少年的心理变迁,仍尚无大规模的长期追踪研究。

  在社会方面,一项关于“90后”社会调表明,有六成以上的调查对象否认不关心社会。该调查结果所显示的最鲜明的特点是“富于个性与创造力”,但缺乏对他人的理解,同时“90后”也是充满自信的一代人。

  【原载《南风窗》2009年第2期,有删节】


来源: http://xschina.org/show.php?id=13083

维克多·戴维·汉森:人文科学退出大学校园

维克多•戴维•汉森 著 吴万伟 译


传统大学解体,学生会到其他地方学习知识和技能。


不久前,经典教育还作为更广泛的文科教育课程的基础,文科确立了传统大学的使命。经典阅读专注于培养有文化的公民,有漂亮的口笔头表达能力,能清楚表述自己的思想,通过吸取经典的智慧,解决当前的困惑。选修经典的学生欣赏文明的历史,理解独特公民身份的权利和责任。大学因此充当了文化保护神的作用,帮助学生明白我们现在的价值观是在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具有二千五百年历史的传统背景下产生的。


但是最近几十年,经典和传统人文教育开始衰弱,产生了众多意料之外的后果。学术界的战争已经超越了八十年代校园内部的“文化战争”。虽然政治正确的课程争论、教授招聘的争议、大学的传统使命辩论还在继续,但是现在大学越来越觉得被人遗忘了,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概念、文化上都变得可有可无。这种情况既让人欢迎又让人担忧。


在最根本的问题上,曾经确定大学地位的经典教育常常意味着熟悉拉丁语和希腊语,这为学生提供三种丰厚的利益。第一,经典语言教学意味着获得学术研究的通用方法。知识不再是模糊的和难以归类的,而是经过分类的和有限的知识。经典语言就像后来的西方语言一样是通过系统的词汇、语法、句法学习而被掌握的。这样的语文学习拓宽到阅读诗歌、哲学、历史、演说。而且,学生的学习有一个蓝图,一个接受教育的框架。没有什么比智慧老人的新皱纹更新鲜有趣的了。教育方面的新理论和全新的学科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独立学科的合法性,但它们都可以在现有经典的学科分类如哲学、政治学和文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仅仅是教育方面的热门词语,“跨学科”代表了众多不同领域的真正统一,比如钱币学、铭文学、建筑学、考古学、哲学、艺术、文学。阅读荷马或者维吉尔(Virgil)就涉及到历史、文化、地理、风格、语言、哲学。诗歌不仅仅是把散文分行写的现代习惯,而是诗歌语言、音步、话题结合起来的学科;演说术不仅是公众演说,而且是隐喻、夸大、痛骂、夸张的艺术统一。大学院系的形成、核心通识课程的概念、以及毕业生离开大学时候具有某些技能和共同智慧的期待等都是研究经典的延伸物,而且持续了两千年。经典不是一些关于神秘教义的学问,而是思考把理性提升到超越黑话、时尚和迷信的世界的整体方式。
第二,阅读荷马、索福克勒斯(Sophocles)、亚里士多德、或者学习特尔斐战车驾驶者、红色人物花瓶绘画等经典教育让人们认识到关于人的身心局限性的古老、悲惨的观点与无局限性的现代生活观之间的冲突。考虑到人性的危险和人生的短暂,爱情、战争、政府、宗教都涉及选择,不是在乌托邦般的完美和可怕的磨难之间选择,而是在坏与更坏间选择或者在好与更好间选择。谦逊的美德弥漫在传统的文科教育中:承认我们所知有限,承认在严酷自然环境中生活,我们很脆弱,也承认文化能够而且应该改善自然,但不破坏自然。
在这方面,大学生活经验如住在校园、吃饭时与教授亲密交流、听大学讲座等帮助学生巩固在课堂上学到的抽象知识,养成某些文明行为的习惯。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中熏陶四年,为未来艰苦的生活做思想、道德、技能上的准备。大学是独特的地方,它的繁荣是因为笼统意义上的文科教育不能被个人努力或者自我改善的训练简单地模仿或者替换。
第三,经典教育是了解西方的窗口。雅典民瑞脑消金兽主、荷马史诗、罗马长方形廊柱大厅的学习构筑后来从中世纪到现代的所有探索的基础。阿奎那(Aquinas)、但丁、米开朗琪罗、孟德斯鸠可能被看作对希腊人或者罗马人最早做过的事的确认、借用、修改或者拒绝。一个人如果不具备经典的基础的话,就不可能有牢靠的文科教育,就像如果没有地基,你是无法建立高楼大厦的。
在过去四十年里,众多不同的哲学派别和意识形态争论共同促成了经典教育的衰落。比如悄悄进来的职业教育思想把文科课程中的大部分内容从欠债的学生早已拥挤的学分课中剔除出去。为了教本科生狭隘的技能(希腊人所说的技艺)放弃经典学习是建立在十分可疑的观念基础上,即商业和法律方面的本科教学将培养高级管理人才或者律师,更好地灌输职业成功所必须的逻辑、艺术、推理、基于事实的知识、交流技能等东西。
一个承诺靠安慰和适当的社会态度就能减缓阻碍人类获得幸福的外在障碍(如种族主义、性别主义、战争、贫困等)的治疗性课程设置取消了如文学、语言、哲学和政治学等难学的课程。关注情感问题让大学背上包袱,承担起保证学生感到照顾和幸福的任务。毕业的时候,这些学生期待的是结果的平等而不是寻找社会机会。大学毕业的生活是更大意义上的悲剧。很少学生认识到(或者被提醒)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必须用尊严和勇气忍受各种局限,而不是通过更大的敏感性、更多的法律、更好的技术、更充裕的资本来轻松对待困难。
与此同时,政治正确颠倒了作为文科关键的归纳性推理的古老标准。学生现在接受预先决定的普遍原则,比如欧洲殖民瑞脑消金兽主义和帝国主义的罪恶遗产、资本主义、人类恐惧症、性别歧视等病理学,然后演绎性地展示这些罪恶是怎样表现在历史、文学、科学中的。大学把自己看作几乎孤独的,有责任为社会的病症而提出进步的治疗方案。广义的社会、政府、家庭和宗教已经不可救药地反动了。
随着经典教育衰落和新途径的出现,大学核心课程变成了餐厅菜单,给十八岁的孩子们几十种不同的课程来挑选,最轻松、最有治疗效果的课程吸引的学生最多。结果,正如许多批评家已经注意到的,当今大部分学生没有共同的教育观念,没有与事实有关的基础知识也没有掌握普遍的理论方法。他们要么不知道帕台农神庙是什么,如果知道,也不明白作为雅典民瑞脑消金兽主珍宝的角色如何不同于或“好于”最著名的纪念碑式大神庙特诺奇提特兰(Tenochtitlán)(中世纪墨西哥阿兹特克人活动中心)。大部分学生可能无法分辨自己的古老校园中科林斯柱式(Corinthian)或者多立克柱式(Doric)的柱子,也说不出行政楼正面的饰带/檐壁(frieze)和三角楣(pediment)。在短短四年期间,学生们继承了外国味十足的老词如“教务长”(provost)、“最高荣誉”(summa cum laude)“酬金”(honorarium)的,虽然自己也使用,但不一定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尽管大众或许不能充分认识到经典教育从前所起的作用,但显然明白大学毕业生现在知道的比从前少了,虽然付出的学费大大提高。作为西方人或者美国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越来越难以达成一致,即没有共同承认的观念。
大学显然相信自己的传统优势地位、校友的金融资源,牢不可破的“上大学”文化渴望让它们能够一再推迟反思自身问题。但是因为无法完成教育青年的核心使命,大学可能成为激发教育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策源地。正如主流媒体的傲慢和意识形态偏见已经让它们在认识技术趋势和受众的不满时迟钝、麻木、无能,同样的,大学也开始破碎化,其多样化的新功能被外包给能做得更好、更便宜、更少政治说教的其他机构。
大学主导地位的最明显挑战是技术性的,那些具有传统大学的伪装,实际上是私人经营的虚拟校园,提供以网络为基础的教育课程。随着需要重新培训的美国劳动力越来越多,随着更高收入的工作要求更多专业化的技能,学生开始采用支付远程学习单个课程为主的教育方式。不需要住校和互动的网络课程节省了本科生教育的昂贵成本,如高昂的工资、众多终身教授、校园基础设施,以及课内外活动的管理成本。
不幸的是,私人网络学校也取消了提供文科课程来丰富公民素质和提高技术专业性的传统观念。或许他们没有明说的前提是,如果大学不相信讲授西方文明作为必须的通识教育课程的价值,那么为什么不扯去广泛教育的伪装,直接进入问题的核心,为学生提供计算机编程技能或者航空工程知识呢?谁能说以小时付钱的凤凰网络大学的老师就比传统大学的老师更不负责任呢?毕竟,他们的受市场驱动的雇主必须为付钱的客户提供服务,这些客户和传统大学的学生不同,要求马上看到投资的效益。
在美国莫道不消魂军事大学,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授课教师是根据选修这门课的学生人数得到报酬的,而不是根据他们提供的课程数目。削减成本措施在网络教育世界是非常苛刻的。书店和图书馆几乎是多余的。而学生只需支付使用网络资源的费用。凤凰大学实际上和教材出版上协商让他们所有的教材都能以的费用供人在网络上使用固定费用。背后的逻辑是重新定义教育是作为支付得起的产品,在竞争的买家和卖家组成的市场中发现其价值。
我们很难去指责这些公司,因为他们提供了服务。当然,如果和更便宜的奥格塞(Argosy)网络大学毕业的学生相比的话,在史密斯(Smith)或者奥克西登塔尔学院(Occidental)上学的心理学学生对该学科的了解如它的历史以及在文科中的地位等肯定是更多的,但这远非人们想象的那样肯定。
传统大学为了参与竞争,也已经开始进入网络教育市场。现在的大学体制部分得益于工资低、业余兼职的老师,这些人没有终身教职,往往上大班课,还得担心同行或者学生评价的后果。他们弥补了少数享受充分利益的终身教授群体的不足。实际上,自从七十年代以来,学术界终身教职的教授或者进入这个系列的教师比例已经大幅度降低,因为大学寻求剥削更多的人来支付经过挑选的、已经减少的少数人。除了这两种类型,学校现在开始用第三种形式,远程辅助学习的新形式。学生付钱更少,通过网络上课,根本不用到校园来,而课程都是名牌大学提供的。非正式调查显示远程学习现在占某些学校总课程的20%以上。
人们还可以从保守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学院的扩张中看到人们对现代大学越来越强烈的文化反应。按照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大学和学院协会的调查,这些学校的入学人数在1990年到2004年间增加了70.6%,而公立大学增加了12.8%,私立大学增加了28%。全国新闻媒体已经分佳节又重阳裂成体现政治倾向性的不同类别:网络新闻、公共电台、自由派大报、谈话节目、有线电视网新闻、保守派网站等。我们的主流大学也是如此,虽然承诺思想自由,但实际上向学生灌输自己的思想,越来越不同于以提供更多人文课程而自豪的宗教学院和大学。
宗教大学开始认识到自己在市场上的优势。曾经的老圣经学校现在往往成为受保守派欢迎的消除自由派大学影响的解毒剂。自由大学和欧莱•罗伯茨大学(Oral Roberts University)已经看到捐款和学生人数迅速上升,因为它们不再拘泥于唯一的宗教正统思想,而是把内容扩展到笼统的文化保守主义。自由大学不再是牧师杰瑞•法威尔(Jerry Falwell)七十年代奇怪、袖珍型的自由浸会学院,如今拥有超过两万名本科生和研究生,单单网络研究生项目的学生人数就有四千五百人。三十年前,菲兹诺太平洋学院(Fresno Pacific College)是福音派门诺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Mennonite)小学校,而今天的菲兹诺太平洋大学是普通的传统校园,为学生提供与附近以笨重官僚机构和政治文化为特征的加州州立大学菲兹诺分校完全不同的选择。菲兹诺太平洋大学教育学院的师范项目已经获得区域承认,如果和比它大很多的邻居加州州立大学菲兹诺分校相比的话,活力更强,组织更好,更少政治偏见和精神治疗色彩。
更关心经典教育的宗教大学的发展不仅仅限于新教福音派运动。格格不入的天主教学校也发展迅速,不仅提供了伯克利、威斯康星、阿姆赫斯特(Amherst)等名校之外的其他选择,而且提供了已经越来越自由、放弃传统天主教主题和经典价值的圣母大学(Notre Dame)和圣塔克莱拉(Santa Clara)等大学之外的选择。成立于1969年的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学院因为传统课程而获得人们的认可。几个非宗教性大学比如希尔斯代尔学院(Hillsdale College)和圣约翰学院只提供经典课程,讲授以伟大作品为基础的课程,这些学校的成功可以作为对其他地方大学教育的有效批评。
千百万普通人发现名牌大学的教授无用和无趣决不是偶然的。许多公立大学已经抛弃了根据学术或者教学优秀程度付工资的做法,因为这些是没有办法量化考核的。更多名牌私立大学已经拥抱明星工资体系,但是在文科,评价的标准往往建立在神秘莫测的、充满专业术语的学术刊物而不是教学水平是否优秀。所以那些对历史和文学感兴趣,渴望了解美国缔造者或者军事历史的人常常到大学之外寻找电视上的公共知识分子或著名的畅销书作家如大卫•麦卡勒(David McCullough)或约翰•吉根(John Keegan)。
私人公司已经通过回应公众对于传统人文科学教育的渴望赚了很多钱。教学公司事先录制明星授课老师内容丰富的历史、文学和其他课程的讲座,他们在正常学术评价体系下往往不怎么有名。罗赛塔石碑语言学习软件(Rosetta Stone)提供几十种语言的外语教学资料,没有外语系课程常见的文化说教。被称为“知识产品”的公司在市场上推销所谓“哲学大师”的一系列CD,这是已故查尔斯•赫斯顿(Charlton Heston)关于西方最重要的哲学家的讲座。消费者明白他们购买的是哲学家自己的话,由著名演员或者演说家朗读或者讲解,里面没有后现代术语和左派偏见。
未来如果要学习职业技能,学生可报名参加具体的课程比如会计、编程、在线电子表格工具,没有必要去学习通过伟大文学或者历史提供的比喻和明喻和归纳推理。在人生的后面阶段,毕业生如果觉得想补习经典基础,可以购买CD和录制的讲座内容或参加自我管理的函授课程。因为大学已经不再是无利益纠葛的苏格拉底式探索和研究。人们能想象包含着自由派大学、保守派大学;宗教大学、反宗教大学的未来。古老、经典、统一的大学将完成向多科大学的转变:充斥政治和意识形态偏见的知识越来越碎片化、巴尔干化;大学越来越像赢利公司。
当然,传统大学不会死亡。但是常春藤学校、斯坦福、伯克利的诱惑以及私立四年制学院如阿姆赫斯特和奥柏林的吸引力将主要来自它们所培养的人才的地位、名牌大学毕业证获得的职业优势、以及没有说出来的与其他类似富裕和特权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关系网等利益。这些大学已经成为社会团体、年轻人的私有俱乐部、职业严肃性的证书和证明,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本科教育中最优秀者的中心。尽管每年投资到学费上的钱人比黄花瘦达数万美元,但家长和学生得不到保障,甚至也不期待能在上学期间遇见一负责的老师或接受高质量的文科教育了。人们会明白在网络、宗教学校、CD、和DVD上能比在大学里学到更多特殊文明的知识。
一旦学术界失去普遍接受的经典学习内容以及学习经典的重要性等共识,大学的使命以及它的神秘性和高雅优美逐渐消失的过程就开始了。大学在拼命追赶不断变化的政治、技术、文化趣味和时髦潮流,心甘情愿地抛弃安身立命的根本---文科教育,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一旦大学分崩离析,自由派文科、宗教学院、自我帮助课程和CDs却再也无法把它们组合起来,又是多么悲哀啊。


作者简介:维克多•大卫•汉森(Victor Davis Hanson)《城市杂志》编辑,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古典文学和军事历史学家。
译自:The Humanities Move Off Campus Victor Davis Hanson
http://www.city-journal.org/2008/18_4_classical_education.html


来源:http://www.chinese-thought.org/ddpl/006579.htm

联合报:哲理失落时代与人类文明新契机

 

  中新网2月5日电 台湾《联合报》刊文说,曾几何时,人类选择了科学与经济,物质与技术层面超速发展,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却是一个哲理失落的时代。金融海啸为人类文明的新契机,让我们从物质文明的追求中再度回归心灵的基本功,并找回哲学理想所谓真善美的境界,寻回文明最美好的初衷。





  文章摘录如下:


  “消费券超值折扣,满三千六送七千二”、“用消费券抽豪宅”,诸如此类的语汇,让因金融风暴而低迷已久的市场景气,彷佛又恢复了生机。一场风靡全台湾岛的“消费券神话”就此展开,并且以超过投票率的领券数在历史上写下一笔纪录。


  官半夜凉初透员又开始全岛赶场,不为选举,而是打着振兴经济的口号下乡里,因此某个周末全岛民众皆收悉得知了,哪位官半夜凉初透员在士林夜市鼓励消费了七千二百元新台币,又有哪位官半夜凉初透员在坪林刺激了五千八百元的景气。


  哲理失落的时代


  媒体与民众一同被这得来不易的氛围冲昏了头,但试问以下问题:免费享受无需支付对等的代价,其实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吗?羊毛出在羊身上,消费券背后的乘数效果是否能刺激内需、中小企业如何因应无法透过扩大内需方案解决的出口紧缩问题,八百多亿的消费券预算与其它教育、文化建设孰轻孰重,而消费是否能减缓经济衰退与满足人类的欲望与需求,金融海啸后人类文明是否应调整发展的角度?


  无论您赞成发放消费券与否,以上问题思索了消费券政策背后潜藏的哲理为何,事实上没有多少人坐下来讨论乃至于思考上述的问题。可见缺少追根究底的心态与探索真理的习性,这种爱智的精神源于两千年前的希腊哲学。


  “Bye bye Miss American Pie……”这首美国乐手唐‧麦克林(Don McLean)风靡七○年代的歌曲,以诙谐的语气记录了美国梦与摇滚精神的陨落,我忍不住想唱起“Bye bye Mr. Socrates, Mr Confucius and Mr.Gandhi…”(以上三位各是苏格拉底、孔子与甘地)。


  曾几何时,人类选择了科学与经济,物质与技术层面超速发展,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却是一个哲理失落的时代。苏格拉底的名言是:认识你自己。在喧嚣的世界里,哲学让人类自省文明需要什么样的知识。哲学是人类知识的升华,否则人类在人文、艺术、道德等精神层面的发展将一代不如一代,乱世让我们不禁思索,我们是否抛弃了文明的根源,忘却了经典的奥义。


  人类文明的新契机


  我不能忍受与苏格拉底道别,亦不能想象一个哲学式微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同时需要知识与品格、商业与道德、技术与艺术,并对每一件事理缜密投莫道不消魂注以哲学家的好奇心,而不是讨好与盲从。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为奥巴马辅选时,提及之所以推荐奥巴马的四个特质,其一,他有哲学,其二,他有政策,其三,有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其四,有执行力,更有一个服务的心,由此可见哲学的位阶应在政策之前,就可免于失去原则。


  书经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言在近代被引用来褒许民瑞脑消金兽主,我对此句则另有诠释:“本”为哲学与原则,“民”为思维、教育、生活与文化。我一向视金融海啸为人类文明的新契机,因为他让我们从物质文明的追求中再度回归心灵的基本功,让欲望不再无节制的扩张,并试图找回哲学理想所谓真善美的境界,寻回文明最美好的初衷。(陈立恒)


来源:http://www.chinanews.com.cn/hb/news/2009/02-05/1551431.shtml

秋风:权力压垮了大学的尊严

    广西师大校长、副校长等6位领佳节又重阳导隆重迎接教育部评估专家组秘书袁俏,再生动不过地体现了高校教学评估的行政主导本质,及教育行政部门与大学之间森严的行政等级关系。
    这位秘书只是某大学教务处普通科员,很可能被借调参加教育部教学评估中心的教学评估工作。于是,驾临大学,身价倍增,甚至曾享受过大学领佳节又重阳导到机场接机的待遇。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官半夜凉初透场潜规则。不过,这里所谓的级别,不是指官半夜凉初透员本身的级别,而是指官半夜凉初透员所在衙门的级别。袁俏在其所在的大学教务处,甚至在教育部教学评估中心内部,只是最普通的办事人员。但是,一旦她以评估专家组秘书到接受评估的大学,那她就不再是她本人了。她代表的是评估专家组,或者简直就是教育部的钦差大臣。那些身为处级、厅局级官半夜凉初透员的校领佳节又重阳导,当然要像接待评估专家组、接待教育部司长、部长那样接待她。
    类似的情形,地方政府官半夜凉初透员都深有感触。在北京三里河有两家重要的行政机关,国家发改委与财政部,一个握有项目审批权,一个掌握钱袋子。大楼里面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大多不过是处、司级官半夜凉初透员。但是,各地省长、市长见了这些比自己级别低的官半夜凉初透员,也不得不点头哈腰,陪尽笑脸,附近的两家高级餐馆每晚也是人满为患。
    这些校长、省长不得不如此。这是中国权力结构的逻辑所致。政府的权力是自上而下授予的,而不是自下而上授予的。所以,政府之间有严格的上下级隶属关系。当然,公共资源也是权力自上而下地分配的。
    在这样的制度框架中,分配规则是由负责分配的行政机关自己制定的。它必然十分含糊,给分配机关留下广泛的自由裁量权。同时,横向地看,这个行政机关的活动也几乎没有任何外部的有效监督。这样一来,掌握着公共资源分配之权的行政机关对于那些竞争资源的大学、地方政府,享有了近乎绝对的权威。这种绝对权威被“上边”、“北京”来的所有人分享着,小小的秘书、科员甚至司机的身上,也有这种权力的光环。
    正是这一点,对行政机关具有致命诱惑。尽管舆佳节又重阳论对教学评估一边倒地予以批评,大学也啧有烦言,也不会有哪个了解实情的人相信,这种评估能够促进教学水平提高——它只是助长了大学重硬件轻软件及弄虚作假之风。但是,教育部却坚持教学评估制度,这就跟国家发改委绝不放手项目审批权是同一个道理,虽然没有一个具有经济学、政治学常识的人相信,这种审批能够使经济结构趋向合理——它通常只会使经济结构更不合理。
    面对如此不合理而绝对的权力,大学官半夜凉初透员、地方官半夜凉初透员近乎本能地认为,惟一理性的选择是臣服,他们的顺服姿态更增加了行政机关坚守自己权威的决心。
    这种行政权力无所不在,而政府自上而下架构的治理模式在中国已有悠久历史,近几十年来更是走到极端。人们曾经将其视为惟一可能的治理模式,而不敢设想其他治理模式。一旦遇到问题,人们也是近乎本能地诉诸上面的控制和监督。
    不过,袁俏事件再次证明,单一中心的治理模式其实有非常荒诞的一面。相对于社会结构的多元性,其不合理性更是显著。因此,大学内外所有人都在抨击教学评估,人们已意识到,大学治理的惟一正道是自治,而高度行政化的教学评估制度恰恰与此背道而驰。大学领佳节又重阳导面对教学评估中心普通秘书的那种顺服姿态,意味着大学根本不享有最基本的尊严。没有尊严的大学能有多大自由空间?这样的校领佳节又重阳导会如何对待教育、学生?答案不问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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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周刊:禁莫道不消魂书解封掀中国阅读风潮






禁書解封掀中國閱讀風潮 .金楠
西方政治學經典——漢娜·阿倫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和一度風靡台港的抗戰青春小說——鹿橋的《未央歌》,在中國大陸都曾被隔離於禁區,如今突圍出版,並躍登排行榜,是出版界和讀書人的大事。









在深圳讀書月期間出爐的「二零零八年十大好書」榜單上,兩本舊書在中國大陸的首次出版尤其引人注目: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的《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的中譯本和鹿橋的《未央歌》——兩本書都曾長期被隔離在出版的禁區,如今,防線似已有所鬆動。

一九七九年,《讀書》雜誌創辦的時候就曾提出「讀書無禁區」的宣言。「先有出版無禁區,才有讀書無禁區」,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知名藏書人陳子善肯定了兩本書突破出版禁區的意義:「從不能出版到能夠出版,已經是很大的進步。」而兩本書都各有一段曲折的突圍史。

阿倫特的政治思想史巨作《極權主義的起源》,零八年六月份由三聯出版社以「內部發行」的名義出版,譯者是復旦大學的林驤華,完稿於二零零六年。

季風書園董事長嚴搏非拿到這本書的版權已經三年,三年裏他找過多家出版社,遭遇了多次拒絕。「被拒絕的理由出版社也不會說,但我想主要是對書名裏的『極權主義』四個字有所顧忌。」

嚴搏非對這本書的意義非常看重:「二十世紀裏,極權主義席捲全世界長達七十年之久。二十世紀之初人類追求自由和解放,結果到了二十世紀末卻發現自己成了暴有暗香盈袖政的奴隸。為什麼會這樣?對極權主義現象的解釋是非常重要的,而這本書是目前來看對極權主義的探討最有價值的一本。」

長期以來,西方知識界對阿倫特一書都給予高度評價,因為她將斯大林的蘇共與希特勒的納粹放在一個歷史與哲學的層次去探索,指出它們都是一種‘虛無主義’哲學,都是可以‘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導致慘絕人寰的結果,而對蘇共的批判,也包含了中共的批判,儘管在實踐上這兩者仍有微妙分別。

年終這本書登上了深圳讀書月的「二零零八年十大好書」榜,陳子善說:「在我們評委看來,不必做過多的討論,能夠出版本身就很說明問題,說明中國大陸在思想學術方面更為開放了。」

但嚴搏非對於出版界的開放並不如此樂觀:「在國內言論出版的尺度並沒有那麼開放,只能說由於相關制度法規的不確定性,存在著一些縫隙。中國大陸有五百八十家出版社,每年出版物多達二十萬種,其中雖然有不少是垃圾,但是很多重要的思想作品還是有機會出來。我認為中國出版的生存空間在擴大,但並沒有制度性的變化。」

《極權主義的起源》能夠以「內部發行」的名義出版,正是大陸出版人努力爭取擴大生存空間的結果。

陳子善直言不諱地說:「我個人特別反感所謂的『內部發行』。最大的問題就是它把讀者分成了三六九等,上等的讀者可以讀任何東西,下等的讀者就只能讀其他一些有限的東西——這說明社會主義不是平等的,這是封建等級制在讀書問題上的殘餘表現。但不可否認的是,能以『內部發行』的名義出版已經是很大的進步和突破。」在陳子善看來:「內部發行」是一種應對主管部門的策略。

「這種策略一方面是出版方的自我審查,他們拿不準;另外一個層面看,也是一個博弈。出版自由是爭取來的,不是他們恩賜的。中國大陸目前沒有出版法這是不正常的,早晚都應該有。」

看到新出版的《未央歌》,陳子善感慨說:「寫中國大陸,在香港出版,轟動台灣,這麼一本書你還真找不出第二本來。」

一九四二年,鹿橋在昆明郊外的山洞裏開始寫《未央歌》,寫出抗戰時西南聯大校園的悲歡離合,一九四五年成書,直到一九五九年才由鹿橋自費在香港出版,真正引起閱讀轟動則是在台灣一九六七年出版之後。當幾代台灣年輕學子著迷於《未央歌》的唯美青春時,政治空氣的隔絕卻阻斷了這首歌傳到對岸大陸。

其實《未央歌》早在一九九零年就曾在中國大陸內部悄悄出版過。

山東大學中文系教授孔范今編選的《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小說卷八)》,是鹿橋的長篇經典青春小說《未央歌》第一次,也是今年之前唯一一次在中國大陸公開發表——並且是簡體字版本。

不過,由於當時中國尚未加入伯爾尼國際版權公約,小說的出版實際上並未得到版權人鹿橋本人的授權和許可,而是以教學參考書的名義僅在學術界內部悄悄流傳。

這是鹿橋和他的作品第一次在大陸學術界得到介紹,已經是相當地後知後覺,當年也並未引起多少關注。

陳子善認為:「一方面,這本書印數太少,區區兩千餘;另一方面,剛剛經歷了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年的政治風波,這部經典書籍和當時的語境並不合拍。」

此後,《未央歌》遲遲未能在中國出版的最大障礙並非政治原因,而是鹿橋對自己文化立場的堅持:他的小說必須以繁體字出版。就這麼一個要求,難倒了幾代中國大陸出版人。包括陳子善本人也試圖和鹿橋洽談出版授權事宜,因為找不到敢出繁體字《未央歌》的出版社而不了了之。

今年中國大陸版《未央歌》能順利付梓,其中包含了一場技術攻關:先有出版界對「古籍」的時間界定由之前的清末放寬到民國,《未央歌》才可以借「古籍」的名義以繁體字印刷;然後,還需要找像黃山書社這樣一家有權利出版古籍的出版社。用陳子善的話說就是,「打了一個很好的擦邊球」。

大陸版的《未央歌》於是很有幾分「擦邊球」的特色:封面是簡體字——甚至連作者名字都是簡體字——但是內文卻通篇是橫排繁體字,如果仔細看的話,內文中還有不少段落是繁、簡混排——完全和台灣版一致。黃山書社社長左克誠戲稱之為「不合格產品」:「要是嚴格按照出版規範來看的話,這本書肯定是不能送去質量檢查的。但《未央歌》是本好書,我們以繁體字出版也是對作者鹿橋表示尊敬。」

對這個結果,陳子善的評語是:「我們可以說,鹿橋勝利了。」

左克誠就繁體字出版的問題曾經向有關出版局「打過招呼」,但是對方沒有表態,「如果去寫報告的話,沒有人會批的。我們這樣出,一來有先例——錢穆的書就全部是繁體字出版的,二來這個也不是原則性問題」。

但左克誠其實還是感到有點遺憾:「如果這本書能以簡體字出版,那麼在中國大陸的反響肯定會更好。」 在左克誠心目中,《未央歌》是一部應當喚起年輕人的嚮往和年老者的回憶的好書,然就出版一年的反饋來看,《未央歌》在中國大陸的讀者主要還是六、七十歲以上仍保留了一些四十年代記憶的一代人。由於閱讀障礙,繁體字版的《未央歌》很難吸引中國大陸的年輕讀者,於是更無法企及這部青春小說當年在台灣、香港和海外年輕人心目中的經典地位。

「這本書能在中國大陸產生多大影響,還需要等人來解讀,我目前沒有看到一篇足夠好的評論文章。」做現代文學史研究的陳子善仍期待這本書的文學史意義:「它理應填補了一個空白,讓我們知道了四十年代在中國曾經有個年輕人寫出這樣一部了不起的小說,豐富了現代文學創作的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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